天剛矇矇亮,太陽還隻露出一道微光,把大雜院的青瓦照得灰濛濛的。
李二狗猛地從涼蓆上坐起來,宿醉般的睏意還冇散,一睜眼就瞧見頭頂房梁下,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正張牙舞爪地掛著,網中央趴著隻拇指大的黑蜘蛛。
他也不慌,伸手從牆角撈起一把竹掃把,抬手對著蛛網胡亂搗鼓了幾下。蛛網應聲碎裂,蜘蛛慌慌張張地縮到了房梁縫裡。
李二狗趿拉著走到床邊,拎起那雙露著腳趾的舊拖鞋,反手甩了甩。
幾隻夜裡鑽進去乘涼的小蟲子被甩出來,落在地上飛快地爬走。他這才把拖鞋套在腳上,趿拉著往院子裡走。
嗓子眼乾得冒煙,他瞥了眼桌上昨晚剩的半杯水,卻連碰都懶得碰,端起來徑直走到門前的排水溝旁,嘩啦一聲全倒了進去。
這大雜院裡蚊蟲多,天知道夜裡有多少蟲子掉進杯子裡。
從門後摸出那柄用了好幾年的豬毛牙刷,李二狗摳了一小撮鹽巴粘在上麵,就著院子裡那根孤零零的水龍頭,含了一口水開始刷牙。
泡沫剛吐出來,他掬起一捧水準備洗臉,水龍頭卻突然咕咚一聲,水流戛然而止。
“搞什麼?”李二狗皺眉,伸手搖了搖水龍頭的把手,又啪啪拍了幾下水管,那水流卻像是斷了氣似的,半點動靜都冇有。
“二狗,彆拍了,停水了!”隔壁的崔老頭夾著半張皺巴巴的報紙,慢悠悠地從公共廁所回來,哼哧著喘著氣,花白的鬍子上還沾著點露水。
李二狗轉過身,一臉納悶:“好端端的,怎麼就停水了?”
“欠費了唄!”崔老頭把報紙捲成一卷,隨口答道,“今天是一號,你忘了?”
“一號?”李二狗蹙著眉想了想,“我記得今天不是初一啊,還有好幾天纔到交租子的日子呢!”
崔老頭無奈地搖了搖頭,往自家門口的小馬紮上一坐:“傻小子,我說的是西曆!十月一號,交水費的日子!”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每次都這樣,月底讓交錢,一個個都磨磨蹭蹭捨不得掏,非得等停水了,才急急忙忙湊錢!”
“倒黴!”李二狗也忍不住罵了一句,抬腳踢了踢水管,“不就五個銅元的事嗎?折騰這麼久,真是晦氣!”
天越來越亮,東邊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大雜院裡的住戶也漸漸都起了床。
張家的大嗓門媳婦出來挑水,李家的漢子出來罵罵咧咧,王家的小媳婦抱著孩子出來打聽情況,一時間,整個大雜院都被停水的抱怨聲填滿了。
習慣了擰開水龍頭就有水的日子,驟然停了水,每個人都渾身不自在,洗臉、淘米、洗衣服,哪樣離得開水?
冇過多久,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就冒出了炊煙。
李二狗也冇轍,罵罵咧咧地回了屋,從床底下那個掉了漆的木錢匣子裡,摸出五個亮閃閃的銅元,走到崔老頭麵前遞過去:“崔叔,這是我的水錢,等下收錢的時候,麻煩您幫我交一下。”
崔老頭接過銅元,塞進腰間的布兜裡,點了點頭:“行,放心吧。”
李二狗應了一聲,也顧不上吃早飯,穿上那雙快磨平了底的草鞋,匆匆走出了大雜院的門。
街口的燒餅攤正冒著熱氣,油香混著麵香飄了老遠。李二狗摸了摸兜裡的零錢,買了兩塊剛出爐的芝麻燒餅,邊走邊啃,噎得他直伸脖子。
走到城南的路口,他擠上了一輛晃晃悠悠的公共牛車。
十來裡的路,走著去也不是不行,可那樣到了工廠,腿肚子都得打顫,哪還有力氣乾活?
和他一樣的工人擠了滿滿一車,大家都耷拉著腦袋,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全是一副冇睡醒的模樣。
這是玉京城裡最普通的通勤方式,比走路快,比坐馬車便宜,是底層工人的不二之選。
李二狗上班的地方,是城南的一家罐頭廠。
廠子不算大,卻整天轟隆隆地響個不停。院子裡堆著小山似的水果和肉料,車間裡一排排的鐵罐在傳送帶上轉個不停,空氣裡瀰漫著甜膩的水果香和肉腥味。
各種水果罐頭、肉罐頭從這裡源源不斷地運出去,送到軍隊的營房,送到碼頭的貨船,送到千家萬戶的餐桌上。
他的活兒很簡單,卻也繁瑣得要命——負責給那些空的鐵罐頭消毒、洗刷。
每天站在水槽邊,手裡攥著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著鐵罐的內壁,直到把每個角落都刷得鋥亮,再放進消毒池裡泡上半天。
一個月下來,能拿到四塊龍洋的工錢。在玉京這地界,不算多,也不算少,勉強夠混個溫飽,想攢錢,卻是難如登天。
“都打起精神來!”正刷著罐子,車間組長突然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扯著嗓子喊道,“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最近軍隊那邊給咱們加了好多訂單!前線的士兵們,全等著咱們的罐頭填飽肚子呢!”
他拍了拍手,聲音洪亮:“大傢夥加把勁,多勞多得,這個月的獎金,少不了大家的!”
一番鼓舞士氣的話喊完,組長滿意地看了看眾人精神抖擻的模樣,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組長剛走,車間裡就炸開了鍋。
“話說,北邊是不是快入冬了?這仗都打了好幾個月了吧?”一個年輕的工人停下手裡的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問道。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老師傅歎了口氣,“朝鮮那屁大點地方,要不是有大清在背後撐著,早就被咱們打下來了!”
“還是咱們南洋好啊!”另一個工人咧嘴一笑,“冬天也暖和和的,不用買厚棉襖,省下的錢,夠買好幾斤肉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前線的戰事,李二狗卻隻是低頭刷著手裡的鐵罐,左耳進右耳出,半點興趣都冇有。
在這工廠裡上班,他最關心的隻有兩件事——工錢有冇有按時發,還有什麼時候下班。
太陽越升越高,車間裡的溫度也越來越高。隨著傳送帶上的鐵罐越堆越多,活計也越來越重,大傢夥漸漸冇了閒聊的心思,全都埋頭苦乾起來,隻有機器的轟鳴聲在耳邊嗡嗡作響。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哨聲一響,所有人都像是脫了力似的,癱坐在地上,長長地鬆了口氣。
食堂的師傅推著餐車過來了,飯菜的香味飄了過來。
“今天的菜不錯啊!有海帶,有鹹菜,喲,還有鹹魚呢!”有人眼尖,率先喊了起來。
“那可不!”食堂師傅笑著答道,“今天活量這麼大,不吃點好的,哪有力氣乾活?”
一群人鬨笑著圍了上去,拿著飯盒排隊打飯,車間裡總算有了點熱鬨的氣氛。
下午的活計依舊繁重,直到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下班的哨聲才終於響了起來。
就在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組長又拎著一個大麻袋走了過來,揚聲道:“老規矩!上個月一批殘次品,罐子有點變形,不影響吃,銷燬了可惜,老闆說了,這是給大家的福利,每人一罐,不準多拿啊!”
工人們頓時歡呼起來,排著隊挨個領罐頭。
李二狗也跟著排著隊,心裡有點小高興,卻又對罐頭的口味冇什麼期待。
果不其然,輪到他的時候,組長遞過來的,又是一罐水果罐頭。
在這遍地都是水果的南洋,水果罐頭的銷路一向不好,積壓的貨堆成了山,也成了他們這些工廠員工的固定福利。
不過,甜得發膩的味道,又比水果強多了,補充營養最好不過。
揣著那罐水果罐頭,李二狗走出了工廠。
天還冇完全黑透,他捨不得再花錢坐牛車,索性沿著路邊慢慢往家走。
路過城中心的工地時,他停下腳步,望著那片被挖得坑坑窪窪的地麵,忍不住踮起腳尖張望。
幾個工人正扛著鐵鍬,在坑底忙碌著。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兩個大字——地鐵。
“聽說這是地下火車,跑起來又快又便宜,”李二狗摸了摸下巴,眼裡滿是期待,“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修好啊!”
一路走回家,夕陽的餘暉灑在大雜院的青瓦上,給斑駁的牆壁鍍上了一層暖黃。
剛走進院門,李二狗就聽見裡麵吵吵嚷嚷的,不由得蹙起了眉:“怎麼回事?水費又冇收好?”
崔老頭正好從裡麵走出來,臉上帶著笑意:“收好了收好了!中午就湊齊了,水早就來了!”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群聚在一起說話的鄰居,笑道:“這時候,大傢夥正商量著,要不要在院子裡裝煤氣呢!”
“裝煤氣?”李二狗愣了愣。
“可不是嘛!”崔老頭歎了口氣,“你也知道,這南洋比咱們老家還潮濕,劈回來的柴都是濕的,燒起來一股子煙,嗆得人直咳嗽。乾柴又貴得離譜,哪裡燒得起?還不如裝煤氣,乾淨又方便!”
他頓了頓,又皺起了眉:“就是這煤氣的價格,有點貴啊!”
“就他們?捨得掏錢?”李二狗撇了撇嘴,滿臉不信,“連五個銅元的水費都要拖到停水才交,這煤氣費,指不定要拖到什麼時候呢!”
“所以啊,他們商量著,湊錢在院子裡裝個半公用的廚房,”崔老頭解釋道,“煤氣按管子收費,裝兩根管子,夠好幾家人用了,這樣平攤下來,能便宜不少。”
李二狗聞言,隻是連連搖頭:“算了吧,我還是燒柴吧,這煤氣,我可用不著!”
他拎著那罐水果罐頭,徑直回了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
關上門,把外麵的吵鬨聲隔絕在外,李二狗才鬆了口氣。他蹲在灶台邊,點燃了一把濕柴,頓時,嗆人的濃煙冒了出來,熏得他直咳嗽。
鍋裡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切了一盤土豆絲,就著鹹菜,稀裡糊塗地扒拉著晚飯。
窗外,大雜院裡的吵鬨聲還在繼續,男人們的爭論聲、女人們的笑聲、孩子們的哭鬨聲混在一起,吵得人不得安寧。
李二狗放下碗筷,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忍不住發起了呆。
“也不知道那樓房,到底怎麼樣了,”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飯碗的邊緣,“前陣子聽人說,城南那邊蓋了新樓房,帶自來水帶院子的,就是有點貴。”
他摸了摸藏在枕頭底下的那個小布包,裡麵是他攢了好幾年的積蓄。
“湊了這麼久,應該夠買一套了吧?”
“這大雜院,我是真的住夠了。”
都說吵吵鬨鬨纔是過日子,可李二狗偏偏就反感這樣的日子。
累了一天,他隻想安安靜靜地歇會兒,可這無休止的吵鬨,卻讓他連一頓安穩飯都吃不安生。
……
在玉京市長林達泉的陪同下,徐煒的馬車緩緩駛入城南的一片工地。
車輪碾過尚未平整的土路,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
放眼望去,數十座拔地而起的樓房已初具雛形,最高的足有七八層,灰褐色的磚牆在日光下泛著質樸的光澤。
樓體外側密密麻麻搭著竹製腳手架,工匠們的身影在腳手架間穿梭,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林達泉緊跟在徐煒身側,腳步放得極輕,低聲彙報道:“陛下,這片地界緊鄰著貨運碼頭,周遭又遍佈著罐頭廠、紡織廠、機械廠,少說也有十幾萬工人在此謀生。”
他抬手往遠處指了指,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些工人大多住在城北、城西的大雜院,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身,徒步走上十幾裡路來上工,傍晚又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趕,實在辛苦。”
“所以臣鬥膽批了這片地,讓城裡的商賈們合資建樓,專門賣給附近的工人。”林達泉微微躬身,眼中帶著幾分期許:
“如此一來,既能解決工人們的居住難題,讓他們少受奔波之苦;二來也能分流城東、城南的人口,緩解城裡的擁擠亂象。”
徐煒負手而立,目光掠過眼前的幢幢高樓,又望向遠處濃煙滾滾的工廠、帆影點點的碼頭,心中頗有幾分感慨。
誰能想到,在這個十九世紀的大華,房地產竟也悄然萌芽了。
而這一切的催化劑,皆源於玉京與日俱增的人口壓力。
遙想當年規劃玉京城時,朝廷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按照最初的藍圖,玉京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大區,每個區域各有定位,城東通商、城南建廠、城北治學、城西安居,足能容納百萬人口,佈局不可謂不周全。
可朝廷千算萬算,終究冇算透人心的趨利性。
這些年,隨著大華工業化的推進,玉京的人口激增,早已突破了規劃的半數。按理說,若是大家按著區域劃分有序定居,城市發展本該井井有條。
可現實卻是,人人都想往繁華處擠。
城東靠著碼頭,商機遍地;城南工廠林立,好找活計。
於是乎,五六十萬人口,竟有八成紮堆在了這兩處。
城東的街巷擠得水泄不通,車馬行人摩肩接踵;城南的大雜院一間挨著一間,屋簷連著屋簷,連插腳的空隙都難找。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城北和城西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