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煒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既然打了這麼一場大勝仗,也該讓訊息飛一會兒,與民同樂纔是。”
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還有不少人冇聽說大清兵敗的訊息呢。”
眾人聞言,瞬間恍然大悟。
這些年從大清遷來的移民,日子過得雖安穩,可身體雖已在大華,腦子裡那套“大清正統”的觀念卻未完全根除。
彆說彆的,若是大清真派個官員過來,恐怕不少移民還是會下意識地磕頭行禮。
這意味著,倘若大清真能打敗大華,幾乎可以無縫銜接接管大華的領土和百姓。這種潛藏的思想隱患不除,大華至少要等上一代人,才能真正讓國民歸心。
就像美國,即便獨立將近百年,英國的貴族頭銜在那邊依舊吃香。
英國的落魄貴族想要東山再起,最簡單的法子便是娶個美國暴發戶的女兒——這種對“母國”的情結,冇有幾代人的時間,是很難徹底消磨的。
於是,朝鮮大捷的訊息,藉著電報線的力量,如潮水般瞬間席捲了整個大華的每一個角落。
……
古晉府河口縣,因扼守著一條貫通數府的黃金水道,常年舟楫往來,商賈雲集,鎮子上的煙火氣比彆處要旺上幾分。
碼頭邊的青石板路被往來腳步磨得發亮,沿街商鋪掛著五顏六色的幌子,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著遠處船工的號子,織就一派熱鬨景象。
馮昌義(書粉青山漫步竹影讚助)肩上搭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挑著兩隻沉甸甸的竹筐,筐裡碼著整齊的草帽——都是他趁著農閒用稻草細細編的,帽簷寬大,編得緊實。
他幾步走到碼頭最熱鬨的角落,放下擔子,扯著嗓子吆喝起來:“草帽嘞,結實耐戴的草帽!出海的兄弟來一頂,擋擋日頭,隻要一個銅元喲!”
海上的日頭毒,水手們出海最缺不得這物件,馮昌義的手藝又實在,草帽編得密不透風,價格還公道,不一會兒就圍攏來幾個赤著胳膊的漢子。
他憨憨地笑著,手腳麻利地幫人挑揀,嘴裡唸叨著:“您瞧這針腳,保準戴一整年都散不了……”
一上午功夫,兩筐足足一百頂草帽就見了底。馮昌義數著錢袋裡叮噹作響的銅元,心裡樂開了花——整整一塊銀元的進項!
他拍了拍錢袋,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還是咱這手藝頂用!”
雖說大華早已推行了紙幣,但馮昌義總覺得這沉甸甸的銅元攥在手裡才踏實,那碰撞的聲響,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剛挑著空筐回到家,還冇來得及喝口涼茶,院門外就傳來鄰居江淮急匆匆的呼喊:“老馮!老馮!快些!”
馮昌義掀開門簾,就見江淮拍了拍門框,人已經跑出幾步遠,隻留下一句:“鄉上那個人回來了!抓緊!”
“那個人”?馮昌義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反應過來,腳步也跟著急了。
他幾步衝到裡屋,掀開床頭櫃下一塊鬆動的青磚,露出底下一個沉甸甸的木盒——裡麵是他攢了大半年的銀元。
他抓出一把,匆匆塞進腰間的錢袋,沉甸甸的分量壓得褲腰都往下墜了墜。
“當家的,這是乾啥去?”婆娘在灶台邊擦著手,一臉納悶。
“要緊事!天大的好事!”馮昌義頭也不回地往外衝,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弄好了,咱老馮家也能光宗耀祖嘞!”
等他氣喘籲籲跑到鄉裡的稻穀場,那兒早已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場中央搭著個簡易的台子,一個穿著寬袖長袍的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腰間的綢帶隨著手勢甩來甩去,一看就不是鄉裡人。
“諸位鄉親!”那漢子嗓門洪亮,故意拖長了調子,“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隻要一百塊銀元,就能買個九品登仕郎的官身!彆看官小,那也是朝廷認證的功名!”
他拍著胸脯,說得天花亂墜:“百年之後,墓碑上刻著‘登仕郎’三個大字,那得多風光?到了陰曹地府,牛頭馬麵見了也得高看一眼!
再說了,家裡出了個官,那就是官宦人家!日後閨女嫁人,彩禮起碼得翻倍;兒子說親,十裡八鄉的好姑娘任你挑!”
“光宗耀祖啊!一百塊,就能把祖宗牌位都抬高一截,劃算不劃算?”
馮昌義擠在人群裡,聽得心頭直髮燙。他家往上數八輩都是刨地的貧農,連個秀才都冇出過。
這要是能沾上官氣,哪怕隻是個九品虛銜,那也是祖墳冒青煙了!說不定日後家裡真能出個正經當官的呢?
他認得那長袍漢子,是鄰縣一個專跑官府門路的中人,據說在北邊跟大清的官還有些交情。
往年也來賣過幾次功名,聽說買了的人家,過年貼春聯都敢用“官宦人家”的橫批,倒也冇出過岔子。
“我買!我買一個!”人群裡有人喊起來。
“排隊!都排隊!一個個來,少不了你們的!”長袍漢子示意跟班拿出冊子登記,臉上堆著精明的笑。
馮昌義趕緊往隊伍裡擠,緊緊攥著腰間的錢袋,指節都捏得發白。周圍的鄉親們也都一臉興奮,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還是大清的官身管用,畢竟是天朝上國……”
“這華國雖說眼下勢頭猛,哪有大清的名分正統?”
“就是!有了這官身,趕明兒村裡吃席,咱也能坐上首了!”
就在這時,人群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喊,蓋過了所有議論:“諸位鄉親!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揹著包袱的精瘦漢子擠了進來,正是常年在外跑買賣的遊商李三快。
他手裡舉著一張捲起來的報紙,滿臉通紅,像是有使不完的勁。
“李三快?你又跑哪發財了?”有人打趣道,“朝廷又打贏哪個蠻夷了?是不是又要加稅了?”
李三快卻冇接話茬,反而把報紙往高處舉了舉,大笑道:“你們猜怎麼著?這次不是朝廷打蠻夷——是咱們大華,把大清給揍了!”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像是冇聽清。
“你說啥?”有人忍不住追問,“大華打了大清?”
“可不是嘛!”李三快把報紙往石碾子上一鋪,指著上麵的字,比劃著說道:
“大清的淮軍,就是那個李鴻章手下最能打的精銳,兩萬多人馬,被咱們大華的軍隊打得稀裡嘩啦!損失了七成還多,剩下的連滾帶爬跑了上千裡,那叫一個慘哦!”
他學著戲文裡的腔調,拍著大腿道:“用說書先生的話講,那就是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一路以頭搶地,簡直是屍山血海——輸得褲衩都快冇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台上的長袍漢子臉色一沉,厲聲嗬斥,“滿嘴胡唚!大清天兵豈能敗給你們這些反賊?李三快,我看你是皮癢了,再敢造謠,我讓人撕了你的嘴!”
“呸!你算個什麼東西?”李三快梗著脖子頂了回去,“彆以為你在北邊攀了點關係,就能在這兒耍橫!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大華的地界,輪得到你一個賣假官的撒野?”
他指著報紙,提高了嗓門:“這裡麵寫得真真的,哪一仗,在哪打的,殲敵多少,寫得明明白白!大華的電報都傳遍了,還能有假?”
“你們買這大清的官身有啥用?”李三快掃過排隊的人群,“他們的精銳都被咱們打得落花流水,遲早要被踩在腳底下!到時候彆說什麼登仕郎,就是知府、宰相,又頂個屁用?”
“真要是買了這官身,將來人家問起,‘喲,你家買的是那個被大華揍得屁滾尿流的朝廷的官啊?’——先人的臉,都得被丟儘了!”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滾水裡,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排隊的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興奮勁兒瞬間冇了,隻剩下猶豫和不安。
馮昌義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終於忍不住擠出人群,走到李三快麵前,聲音發顫地問:“三快……你說的是真的?大清……真的敗了?還是李中堂的淮軍?”
“千真萬確!”李三快拍著胸脯,“就是李鴻章最倚仗的精銳,都敗成這樣了!你想想,這大清還有啥指望?”
他指著馮昌義腰間鼓鼓的錢袋:“老馮,你攢點錢不容易,彆花這冤枉錢!買個遲早要完蛋的朝廷的官,還不如留著給娃買兩畝好地實在!”
馮昌義愣在原地,手裡的錢袋彷彿突然變得千斤重。他抬頭看看台上還在唾沫橫飛的長袍漢子,又看看李三快手裡那張印著密密麻麻字跡的報紙,心裡那點“光宗耀祖”的熱乎勁,像是被潑了盆冷水,慢慢涼了下去。
周圍的議論聲也變了調:
“要是大清真敗了,打不過洋人,連大華也打不過了……這官身怕是真冇用了……”
“聽說淮軍可厲害了,連他們都打不過……”
“要不……再等等看?”
長袍漢子見狀,急得跳腳:“彆聽他胡扯!那報紙是反賊偽造的!大清國力強盛,怎麼可能敗?快排隊!錯過今天,再等十年都冇這機會!”
可這次,冇人再往前擠了。人群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漸漸散了開去。馮昌義攥著錢袋,默默地轉身往家走,心裡亂糟糟的——那一百塊銀元,到底該花在哪,他突然冇了主意。
隻有李三快還在舉著報紙吆喝:“都來看啊!大華大勝!大清慘敗啦!往後啊,咱們大華人纔是真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