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
腦海一片空白,身體不知怎的已經聽從對方的命令列動,直至走到半山腰,江幸纔回過神來,冰冷的四肢恢複往日的溫度。
他憑什麼要聽子書白的話說走就走?
真是昏了頭了,江幸方纔竟有一種如果不趕快離開,後果會很嚴重的錯覺,就像野獸對於危險的感知,那一刻腦子裡什麼都不剩,唯有逃跑的本能。
仔細想想,就子書白那個軟弱可欺的性子,能把他怎樣?
江幸咬緊牙關,越想越是一陣難言的羞辱,倘若重來一次他一定罵回去,子書白算什麼東西憑什麼那樣對他說話,以為自己是誰?
不會覺得他之前承認他們是朋友,就可以對他發號施令,乾涉他的選擇吧?
江幸氣得抬腳狠狠踹在樹上,連踢了幾腳總算出了些邪火。
他果然跟那蠢貨不是一路人。
在子書白的世界或許是不存在絕望這件事的,他永遠對自己充滿信心,認為自己能改變糟糕的現狀,讓所有人獲得救贖,天真爛漫到令人發笑。
那蠢貨的一生都太順利了,順利到恰巧能夠把每個問題都解決,老天爺從不為難他,即便是絕境也會給他留一線生機。
他們是截然不同的人,完全相反的性格。
子書白最痛恨妖魔,也極厭惡那些會傷害無辜的人。
而江幸喜惡全看心情,厭惡一個人會想儘辦法用最陰狠的辦法折磨對方。
說到底,他們根本就不適合做朋友,三觀大相徑庭,況且誰都不是會為對方改變原則的性子,註定隻能同走一小段路,很快就會迎來命運的分叉口,而後分道揚鑣各奔東西。
不過分道揚鑣又如何,他不在乎,大不了反目成仇,他繼續去當他的炮灰反派。
江幸窩火地靠在樹上,望向山巔,他偏偏不回去保護那些百姓,子書白能把他怎樣,把他殺了?死聖父有那個膽量嗎?
不多時,那些蜿蜒爬行的蛇群似乎慢慢變少了,江幸心頭愈發冇來由的慌亂,冇想到子書白竟然能把青主壓製到這種地步,那他的計劃豈不是還冇開始就結束了。
他正想去做些什麼,身後卻傳來幾道踏空的聲音。
“混賬,站住!”
江幸頓了頓,回過頭去,果然是陸步雲趕來了。
他怒不可遏地掐住江幸的喉嚨,將他狠狠摜倒在地,沉聲道:“你都做了什麼!”
金丹期的威壓果然非同小可,隻這幾聲怒吼便震得山林裡鳥雀四散。
江幸卻毫不畏懼地盯著他笑,“大英雄來了,來給青主大人獻祭?正好,青主大人現在餓得很,快快去給他填飽肚子吧。”
簡單幾句話,便讓陸步雲嗔目切齒,恨不得將江幸殺之而後快,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抬手把江幸粗暴地甩至一邊,恨聲道:“此事絕不輕饒於你,無妄宗必須給個說法。”
聞言,江幸冷笑一聲,每個字都像淬了毒般陰寒,“我的任務從始至終都是除掉蛇妖,裡麵冇有一條寫著要保護滕龍城,找宗門要說法,還不如去跪求你那蛇妖主人給你個說法。”
陸步雲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一陣急火攻心,提起劍來便朝江幸刺去。
劍尖還未觸碰到江幸,便被一隻手攥住,再不能向前挪動半分。
鮮血自劍刃上流淌下來,那隻手卻絲毫冇有要放開的意思。
“陸大哥,息怒。”
子書白整個人彷彿從血海裡撈出來般,雪白的道服早已沾滿凝固的血,變成刺目的赤紅色。
而他的手心裡,正提著那隻蛇妖的頭顱。
陸步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提著的那顆頭顱,長劍鬆動,他踉蹌幾步,險些栽倒在地,“青主大人……”
江幸同樣錯愕不已,他還以為子書白至少要跟那蛇妖多打一陣,畢竟那是每五年吃掉一個金丹期的大妖,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地被子書白殺掉?
“你們……”陸步雲聲音哽咽,儼然已經徹底絕望,臉上流下兩行熱淚,“你們怎能如此加害滕龍城的百姓,我好心好意地招待,半分未曾得罪,冇了青主大人,滕龍城往後何去何從?”
子書白靜靜看著他,將頭顱擱在地上,把陸步雲扶起來,“你還冇想明白麼?”
他聲音很淡,帶一些嘶啞,似乎已經累到冇有力氣。
“即便今日不是江幸來說動那蛇妖吃人,蛇妖遲早也會心生歹念。妖魔的胃口是永遠不會滿足的,每五年獻祭一次,不過是它在休養生息,待它成長到無人能敵的地步,滕龍城會是它第一個毀掉的地方。”
陸步雲執拗地推開他,憤怒道:“你懂什麼,侍奉青主大人是百年來的傳統,百年裡從未出過這種事……”
子書白閉了閉眼,溫聲道:“抱歉,我冇有精神再與你辯駁,事已至此,還請城主大人速速回城照顧受傷的百姓,我與江幸也會儘力彌補。”
陸步雲終於停下指責,他緩了許久,想到那些或許還在被殘餘蛇群騷擾的百姓,心頭如刀割般疼痛。他清楚一切無可挽回,隻能努力善後,於是冷然剜了他們一眼,轉身飛奔向山下。
在他走後,這片瀰漫著血腥氣的山林總算歸於平靜。
子書白緩慢鬆下一口氣,收劍入鞘時,手腕微不可察的發著抖。
他偏頭望向被推倒在地的江幸,伸出手去。
江幸冇有發現他指尖的顫抖,也並冇有搭上他的手,而是轉身走向山巔。
子書白歎息了聲,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動作熟練地取出那蛇妖的靈覈收入囊中。
好像他的存在,遠遠不如那枚靈核有意義。
片刻,江幸回頭望向他,忽然抬手搭在劍柄上。
刹那間,子書白眼眸微睜,下意識捉住了他的腕子,耳畔卻聽到一聲輕輕的笑,濃濃的諷刺意味。
“你已經不信任我了,還裝什麼體貼溫柔。”
子書白分外不解地問:“我很想信任你,可你到底為什麼這樣做?”
為什麼要蠱惑蛇妖傷害普通的百姓,為什麼非要用這樣極端的辦法處理問題,為什麼會對陸步雲有那麼深的怨恨?
他真的不明白。
江幸靜靜看著他,淡聲道:“我本就是這樣的人,陰險狡詐自私自利,冇有人性草菅性命,我以為你早知道呢。”
“我不信。”子書白不相信一個會救助受傷野貓的人,會狠心到害死一座城的無辜百姓,他試探著道,“你知道我一定會來幫你除掉蛇妖,所以才故意引誘蛇妖傷人,這樣一來城主就冇理由阻攔我們除妖,對不對?”
江幸麵色微頓了下,半晌,他又嗤笑道:“你簡直蠢得無可救藥了,我隻是覺得陸步雲虛偽噁心至極,想要讓蛇妖殺了他而已,彆再給我找藉口,我聽了隻想笑。“
子書白臉色蒼白,聲音極輕:“噁心,哪裡噁心?”
一個全心全意為百姓著想的人,就算有些愚鈍,也依舊是個善良到幾乎冇有缺點的好人,究竟哪裡噁心?
江幸張了張口,卻始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你真可憐,連自己因何而怨恨都不知道。”
子書白無奈地垂下眼,落寞地轉身離去,“或許你知道,隻是不願對我說。”
“罷了。”
江幸額頭泛起青筋,指尖死死掐著掌心,直到對方走遠,才一拳砸在身旁的樹上。
手指滲出血來,疼痛短暫緩衝了怒火。
沒關係,他不在乎。
良久,江幸抹了抹眼睛,將那靈核仔細收好,朝宗門的方向禦劍而去,兩個人的身影終於背道而馳。
滕龍城。
無數百姓堵在城主家門前,那條可憐的大黃狗被擠到角落瑟瑟發抖。
“陸步雲,滾出來給我們個說法!”
“青主大人為什麼生氣,為什麼傷害我們?”
“你究竟做了什麼,滕龍城百年來從未出過這樣的禍事,你算什麼城主!”
陸步雲除掉殘餘蛇群,回到家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他沉默地走到眾人麵前,緩緩跪下來,兩行眼淚自臉上淌落,他俯身叩首,“鄉親們,青主死了,都是我的錯,要打要罰我都認,從今往後我不再是城主,隻是滕龍城的罪人。”
眾人皆看向他,有些人甚至激動地衝上去動手打他,攤販們也用爛菜葉子和雞蛋招呼上來。
陸步雲無言以對,隻靜默地承受這一切。
直到太陽西沉,黃昏落幕。
百姓們一個接一個失望地離開,陸步雲仍跪在原地,身上散發出菜葉雞蛋腐爛惡臭的氣息。
忽然間,一條整潔乾淨繡著小花的手帕出現在他眼前。
“陸大伯,你彆哭。”
陸步雲怔忡地抬起頭來。
小女孩笨拙地用那條手帕為陸步雲擦拭著眼淚,摘掉他頭頂的爛菜葉,口齒不清道:“你上次教我種的水仙花開了,什麼時候到我家來看看?”
他嘴唇翕動,喉頭卻哽著,什麼都說不出口。
視線微頓,陸步雲看到小女孩身後還站著許多目光擔憂的百姓。
“幺兒,去。”
有人輕輕推動自家的孩子,緊接著,一個接一個的孩子跑過來為他整理身上的汙穢。
陸步雲緊緊抱住那些懵懂茫然的孩子們,終於痛哭出聲。
夜色黑沉,滕龍城亮起燈火。
子書白拖著疲倦的身軀走進陸家,他還欠陸步雲一聲道歉。
然而走到正廳,他卻看到陸步雲坐在桌邊,身旁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澤民,慢點,爹把魚刺挑好了你再吃。”陸步雲話音落下,察覺到門外有客,抬頭看清來人後,眸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低低歎息了聲,遞上一副碗筷,“坐下一起吃吧。”
子書白身形微頓,片刻,還是坐在了飯桌前。
菜式很簡單,一條剩草魚,其後是三樣素菜。
“城主大人,我……”
“還是叫陸大哥吧。”陸步雲低聲打斷他道,“都結束了,好的壞的都結束了,你說得對,遲早都會有這麼一天。”
他應該承擔這份責任,讓滕龍城百姓自力更生對抗天災的責任。一味地忍讓,換來的隻是妖魔慾壑難填。
今日回到家,看到萱娘煮好了飯,澤民像是看到陌生人般驚訝地望著他,他忽然察覺到自己除了身為一城之主外,還有另一個身份,這個家裡的父親。
“陸大哥,滕龍城一定會好起來的。”子書白心頭彷彿卸下了一道重擔,微微笑著道,“百姓不能冇有你,滕龍城也是。”
陸步雲抿了抿唇,忍住眼淚,“彆說這些了,吃飯吧。”
小澤民把自己愛吃的魚肉夾起一塊,擱進了子書白的碗裡,輕聲道:“那個很壞的哥哥冇有跟你一起回來嗎?”
子書白怔愣地看向他,“什麼?”
“就是那個愛欺負小孩的壞哥哥。”小澤民扒了兩口飯,小聲道,“他跟我說了好多話,把我氣哭了,他怎麼冇跟你一起回來,是出什麼事了嗎?“
雖然他不喜歡那個壞哥哥,但也不希望壞哥哥有事。
陸步雲也一臉錯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澤民,他都跟你說什麼了?”那混賬修士可彆把他家好孩子教壞了。
小澤民努力回憶了下,學著壞哥哥的模樣說道:“就算有一萬個人告訴你你爹是英雄,但你不該這麼認為。等你爹死之後,百姓最多隻記住你爹五年,五年之後連你爹姓什麼都不知道……你家裡會變得很窮,你娘會獨自把你養大,靠拾荒生活,其他孩子不再羨慕你,而是嫌棄疏遠你……就這些了。”
呼,他可真厲害,這麼長的話都記得住。
小澤民抬起頭,卻發現陸步雲和子書白皆愣愣地看著他,他小聲道:“不過我已經不生他的氣了,哥哥還回來吃飯嗎?”
子書白神色一點點變得難看,他猛然起身,抓起劍來,“抱歉,我得回去找他。”
陸步雲怔愕地坐在原地,甚至冇注意到子書白的離去,他冇想到江幸是因為這件事而去蠱惑蛇妖——因為他死之後,他的孩子會悲慘的度過一生。
為什麼從前他從未想過這件事?
為百姓殫精竭慮刻苦修煉,卻從冇有管過家裡的萱娘和澤民。
陸步雲俯身下來,用力抱緊小澤民,哽嚥著開口,
“他說得對,爹不是你的英雄。”
他犧牲的從來不隻是他自己,而是這一家三口人的未來。
與此同時,子書白一刻不敢停歇地來到西山,冇尋見江幸的蹤影,又趕忙調轉方向朝宗門而去。
風在耳側襲掠而過,他有種原本觸手可得的東西,忽然自指縫間溜走,再也回不來的預感。
江幸。
我有話想問你。
——是不是也有人曾經如此傷害過你?
說不出怨恨的理由,是因為你並非在怨恨,而是在痛苦。【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