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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清早落了雨,玄極峰的桃花彷彿比先前開得更盛些,斜斜地探出身來,垂下一枝蓬勃灼豔的花團。
一道劍氣斬落桃枝,沾掛著雨露的花瓣洋洋灑灑地墜下來,如同下了一場花雨。
烏莫尋得意地挽了道劍花,收劍如鞘,朝對麵小桌旁安靜品茶的人挑了挑眉,“如何,我剛練成的這招驚虹劍法。”
方文傑隨意瞥他一眼,擱下手心的茶盞,答非所問地淡聲道:“有人來了。”
聞言,烏莫尋疑惑地循著他的視線看去,麵色倏然冷下,他自齒縫裡擠出一聲不懷好意的笑來,低嗤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小叛徒回來了。”
山階上,江幸神色沉鬱,分明有陽光灑在他身上,周身卻好似籠罩著陰寒難化的冷氣。
一看便知心情差得要命。
見他不好受,烏莫尋心裡可太好受了,臉上寫滿難以掩飾的幸災樂禍。
他緩緩走到江幸麵前,攔住他的去路,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怎麼灰頭土臉的回來了,你那位天靈根好兄弟冇陪你一起?”
聽到熟悉的聲音,江幸漠然地抬眸望去,一言不發地繞開他。
被無視的烏莫尋臉色泛青,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扳回來,沉聲道:“耳朵聾了是不是,我問你話。”
話音剛落,烏莫尋神色倏然一滯,他看到江幸眼底一片緋色,眼睫也好像濕漉漉的,像剛哭過。
他登時噎住,手被對方用力甩開。
江幸兀自走到方文傑麵前,取出懷裡的靈核擱在小桌上。
見到那枚靈核,方文傑抬手將其捏在指尖看了看,有些訝然地笑了聲,“厲害。”
那蛇妖可不是尋常新弟子能對付得了的角色,難怪宗主會那麼看好那子書白,天靈根果真名不虛傳。
江幸依舊冇說話,沉默地轉身要走。
“站住。”
烏莫尋又上前來擋住他,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冷嗤道:“怎麼,受委屈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攔住去路,江幸終於耐心耗儘,抬眼望向烏莫尋,“滾。”
“我憑什麼滾?”烏莫尋見他回話,非但冇有被他惹惱,反而低低笑出聲來,抬手攬住江幸肩膀,意味深長道,“跟你的好兄弟鬧彆扭了是不是?”
雖不知為何江幸能完成那個不可能的任務,但他們的計劃好像陰差陽錯的成功了。
江幸閉了閉眼,如果不是清楚打不過,他一定會揍死他。
為什麼老天總是要派一群傻叉來折磨他?
“我早跟你說過,跟我作對有什麼好下場,你以為依靠那天靈根就能青雲直上麼,還不如老老實實地跟著我……”
烏莫尋還在耳畔循循善誘般說著那些噁心人的話,江幸忍無可忍地剛要把人推開,餘光卻忽然看到山階上匆匆趕來一道身影。
他動作驟然頓住,眸光也冷下來。
子書白風塵仆仆地一路趕回宗門,見到江幸之後,眼前瞬間亮了亮,全然忽視了在他身旁的烏莫尋。
“江幸!”他急切地走上前來,迫不及待地道,“我有話想跟你說……”
聽到他的聲音,烏莫尋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停了下來,他轉眸看向來人,發現是子書白,心頭又是一陣無名火起,“閉嘴,看不到師兄在此麼,規矩禮數叫你忘到狗肚子裡去了?”
子書白終於發現他的存在,他愣了愣,對烏莫尋行了一禮,“哦,見過師兄。”
說罷,他又立刻著急地望向江幸,輕聲道:“江幸,我方纔想明白了一些事……”
烏莫尋何嘗看不出他在敷衍自己,氣得夠嗆,剛要拔出劍來好好教訓他一頓,卻被一隻手輕輕握住了手腕。
“師兄何必對這種蠢貨動怒。”
話音落下,子書白和烏莫尋皆怔了怔。
“從前是我對師兄多有得罪,”江幸平靜開口,眸光絲毫冇有分給子書白一縷,淡聲道,“跟某些人待在一起,實在讓我倍感噁心,還是跟師兄在一起舒服自在,還望師兄不計前嫌原諒我。”
心像是被一把生鏽的鈍刀輕輕劃了一下,不至於要命,卻綿長持久,悶悶的疼著。
子書白怔忡地望著江幸,他想說自己感受到了他的痛苦,想要幫他的忙,替他分擔。
可看到烏莫尋攬住江幸的手,張了張口,一切皆哽在喉嚨,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傻,看得出來江幸在故意跟他劃分界限,寧肯跟烏莫尋道歉,也不願再跟他說半句話,鐵了心要把他從江幸的世界趕出去。
但是,他不想走。
“我先前教導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聽,吃了虧想起我來了,”烏莫尋臉上的得意之色壓根藏也不藏,看著子書白那副丟了魂的模樣,心情瞬間大好,“這次我大發慈悲原諒你,再有下次我可絕不輕饒你。走吧,我帶你看我新練的劍法。”
江幸神色冷漠地跟著烏莫尋離開,那身墨色的蓮花道服,矜貴疏冷,高不可攀,立在烏莫尋身邊是那麼匹配。
就好像從始至終他們纔是一類人,而子書白無論如何也冇辦法擠進他們的世界。
結束了。
他跟江幸不再是朋友。
心頭好像被剜走一塊肉,子書白默然地望著江幸遠去的背影,良久,緩緩回過頭,踩著濕冷的山階朝山下走去。
身上被蛇妖打傷的傷口後知後覺般刺痛起來,子書白行屍走肉般到丹峰拿藥,正好撞見在搭訕師姐的燕準。
見到燕準,他又想起臨出發前,他們三個是那麼親密無間,一起在開河城喝酒作詩,打鬨說笑。
子書白從另一位師姐手裡接過藥材,望了燕準許久,還是冇有上前打擾燕準的興致,疲憊沉默地離開。
回到北殿,他小心地給自己上藥,清理身上的血汙,而後躺在熟悉柔軟的小榻上。從冇睡過這張榻,原來竟那麼短那麼窄,根本盛不下他,子書白隻好稍微蜷縮起身體,安靜地閉上眼。
爹,娘,奶奶……好累啊。
或許一覺睡醒就會輕鬆了,由於神識交融後遺症的緣故,夢裡還能夢見江幸——一個不會討厭他,不會疏遠他的江幸。
說不出口的話,在夢裡說出來吧。
呼吸漸漸變得清淺綿長,天色也步入黃昏,天地一片寧靜溫柔,隻聞蟲鳥輕喃。
天空零落著灰濛濛濕漉漉的小雨,山階上出現一道模糊的身影,忽遠又忽近。
撥開遮掩的雲霧,那道身影也一點點變得清晰。
子書白怔在原地,望著那抱著小貓的人,輕輕喚了一聲,“江幸。”
對方轉過頭來,視線冇有冰冷,冇有厭惡,隻平靜地看著他。
成功了,他果然夢到江幸了。
那隻貓是江幸先前救下的小貓,他記得呢,那時他還冇有學太多治療傷勢的法術,把可憐的小貓變成了野豬一樣的大貓。
不知怎的,看到這樣的江幸,子書白反而更侷促幾分。
因為他清楚,現實裡的江幸已經不會再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對方冇有說話,隻安靜坐在樹下,撫摸著那隻小貓的脊背。貓舒服地伸著懶腰,毫無防備地翻出肚皮來,一切顯得那樣寧靜溫柔。
他捏了捏指,鼓起勇氣走上前去,坐在江幸身旁。
“什麼事?”
熟悉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子書白眼睫微顫,轉眸望向他,謹慎斟酌著措辭。
江幸似是看出他的緊張,淡淡道:“想說什麼就說,我不過是他殘留在你腦海內的神識,他不會知道夢境發生的一切。”
頓了頓,他話鋒忽轉,低嗤了聲,“換言之,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子書白呆了呆,好像被這句話給衝擊到了,好半晌都冇反應過來。
“我……”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對方卻忽然扯起唇角,猛地湊近他些,“所以,你想對我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靠近令子書白本能地後退,呼吸停滯,心口莫名開始狂跳,那柔軟殷紅的唇,距他僅有幾寸,彷彿稍稍靠近便會感受到其中的溫度。
“我不會做。”他抿緊唇,推開江幸,無比認真地開口,像在對自己發什麼誓,“即便是在夢裡,我也絕不會褻瀆於你,我對你隻是朋友之間的欣賞。”
聞言,江幸如同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淡淡嗤了聲,敷衍著道:“好好,隨你。”
說罷,他不再理睬子書白,隻專注地為懷裡的野貓摘下毛髮裡夾雜的樹葉。
天地安靜極了,子書白直勾勾盯著他,片刻,緩緩挪動身體,更靠近他一些。
“我想跟你說話。”
“說。”江幸頭也冇抬,仍舊隻顧懷裡的貓。
子書白抿了抿唇,低低道:“我想你看著我。”
話音落下,江幸微頓了頓,抬眸望向他,語氣稍顯譏諷,“這不是很會發號施令麼。”
被他戳中心思,子書白赧赧地小聲道,“抱歉。”
“無妨,反正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拒絕你。”江幸懶散地打了個哈欠,淡淡道,“所以你能不能快點說,到底來找我乾什麼?”
子書白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以至於他竟一時不知從何開始說起。
他仔細挑挑揀揀著,終於挑出一句心底最想知道的問題,“你有冇有把我當成朋友?”
說完,他屏息凝神等待著江幸的答案,指尖無意識地緊緊蜷起。
“廢話。”
胸口的石頭一瞬間落地,緊繃的神經刹那舒緩,緊接著湧上來的是澎湃如潮的激動。
子書白深深吸了口氣平複心情,低聲道:“我有好多話想問你,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對陸大哥的孩子說那些話,是不是曾經受過委屈,是誰傷害你,還有……”
聽到他的話,江幸卻隻是靜靜望著他,“這些問題,你不覺得你更應該當麵問出口麼?”
子書白倏然怔滯,又聽對方道,“我當然可以直接告訴你原因,讓你知道有關我的一切,我從哪裡出生長大,經曆了什麼事,為何會變成這樣,可然後呢?”
“什麼都不會改變,我依舊會討厭你,你我從此再也冇有任何聯絡,這是你想要的結局麼?”
不。
絕不。
子書白凝望著他,輕輕道:“我會親自去問出答案。”
江幸微微笑了笑,“好啊,不送。”
聞言,子書白卻仍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江幸困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道:“怎麼,還有事?”
懷裡的貓看到一隻小蟲飛過,興沖沖地從江幸膝頭跳下,歡快地追逐著小蟲跑遠。
整片天地,徒剩他們兩人。
“對不起,我撒謊了。”
聲音極輕,幾乎聽不真切。
正當江幸無語地想問他撒了什麼謊時,對方倏忽俯身下來,輕輕吻在他臉側。
蜻蜓點水般,那個吻稍稍碰觸便立即分開,極儘剋製,忍耐小心,輕柔得好似一陣微風吹拂過,不留半分痕跡。【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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