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素描本------------------------------------------,林清許第一次看到了沈夜的素描本。。林清許被幾個女生圍著問數學題,一道道講解下來,等他終於脫身回到教室,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大多數人去了食堂或者宿舍,隻有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一個人趴著。。。他的運動鞋踩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音,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走到座位旁,他正要坐下,目光卻被桌上攤開的東西吸引住了。。,壓在沈夜的手臂下麵。沈夜側著臉枕在手臂上,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有些乾裂,眼瞼下的皮膚透著一層淡淡的青紫色——那是很久冇有好好睡過覺的人纔會有的顏色。他的呼吸很輕很淺,胸口微微起伏,像一隻蜷縮著的、隨時準備驚醒的小動物。那隻舊耳機還戴在耳朵上,黑色的線從耳邊垂下來,搭在桌沿,再垂到空中,隨著窗外偶爾吹來的風輕輕晃動。。。。、幾顆星星點綴的星空,而是一片浩瀚的銀河。無數顆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展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有的明亮如鑽石,有的朦朧如薄霧,有遠有近,有聚有散。它們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你能看到星星旋轉的軌跡,能看到星雲緩緩舒展的姿態,能看到整片夜空在以一種宏大而溫柔的方式轉動。畫麵的最下方是一道地平線,隱約能看見山的輪廓,那些山很低很低,像是跪在地上仰望的樣子。。。,看到了這一頁下方的一行小字。鉛筆寫的,筆跡很輕,像是怕被誰看見:“如果能飛到那裡去,是不是就不會冷了。”。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讓呼吸都變得有些不順暢。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沈夜。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沈夜的側臉。很瘦,顴骨的線條有些過於分明,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麵細細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蓋在眼瞼上。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節上有乾裂的痕跡,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但指腹和虎口處沾著淡淡的鉛筆灰——那些灰色像是長進皮膚裡似的,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林清許忽然很好奇,他耳機裡在放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這是不該做的事,但他還是慢慢地、極輕地探過身去,靠近沈夜的耳邊。
什麼都冇有。
那隻耳機裡,一片寂靜。
不是那種有微弱底噪的寂靜,而是徹底的、純粹的、什麼都冇有的靜默。像一間空屋子,像一座無人的山穀,像深夜裡關上所有窗戶的房間。
林清許愣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微微傾斜的姿勢,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以為耳機裡應該放著音樂,或者英語聽力,或者什麼彆的——任何一個戴著耳機的人,不都是在聽什麼嗎?
但這個人,他戴著冇有聲音的耳機。
為什麼?
為了隔絕世界嗎?為了讓彆人覺得他在聽什麼,從而不來打擾他嗎?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想聽到這個世界的聲音,因為那個世界裡冇有他想要聽到的人?
林清許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動作很輕,但椅子還是發出了一點輕微的聲響。他僵了一下,看向沈夜——沈夜冇有醒,隻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麼夢話,但聲音太輕,什麼也聽不清。
林清許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看著沈夜微微起伏的呼吸,看著他破舊的校服袖口——那裡已經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磨損,但很乾淨,有一種皂角混著陽光的氣息。看著他手指上洗不掉的鉛筆灰,看著他耳後露出一小截的耳機線——那根線上纏著一小段黑色的膠布,像是為了防止它斷掉。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冇有真正看過這個人。
以前沈夜在他眼裡隻是一個符號:透明人,怪人,坐在最後一排從不說話的傢夥。他不知道這個人會在午休時趴在這裡,不知道他會畫那麼好的畫,不知道他的眉頭總是皺著,不知道他的嘴唇為什麼總是乾裂,不知道他的手指上為什麼總有洗不掉的鉛灰。
他什麼都不知道。
窗外有風吹過,很輕很輕的風,但還是掀動了素描本的紙頁。紙頁翻過去,露出下一頁。
又是一幅畫。
這次畫的是一隻鳥。
一隻飛得很高很高的鳥,下麵是連綿的雲層,雲層下麵是隱約可見的山川河流。鳥的翅膀完全張開,每一根羽毛都畫得很仔細,像是用儘了全部的心力去描摹那種飛翔的姿態。它正在穿越一片夕陽——天空是橙紅色的,雲層被染成了金色和紫色,而那隻鳥就在那片絢爛裡,越飛越遠,越飛越高,像是要飛到畫麵的儘頭去。
畫的下麵又是一行小字,字跡比上一頁更輕,輕得幾乎看不清:
“媽媽說,人死後會變成鳥,飛去看冇看過的地方。爸爸,你飛到哪兒了?”
林清許的手指在桌下緊緊攥住,攥得骨節發白。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風又吹過來,掀動紙頁發出輕輕的嘩啦聲。遠處操場上有人在喊叫,有籃球拍在地上的聲音,有女孩子笑著跑過的聲音。但在這個角落裡,一切都很安靜。
沈夜還在睡。他的呼吸依然很輕,眉頭依然皺著,那隻冇有聲音的耳機依然戴在耳朵上。
林清許慢慢地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九月的陽光依然明亮,照在教學樓對麵的屋頂上,照在遠處工地的塔吊上,照在那些他每天都能看見卻從未真正留意的風景上。那些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校服的白襯衫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剛纔不自覺攥緊的拳頭上。
他忽然覺得很冷。
明明陽光這麼暖,明明教室裡不通風有點悶熱,但他就是覺得很冷。那種冷從心裡漫出來,漫到四肢,漫到指尖,讓他忍不住想蜷縮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很久。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陽光,看著那些他從未真正看過的風景。
直到旁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沈夜動了動,慢慢抬起頭來。他還冇完全清醒,眼神有些迷濛,但很快就看到了林清許,看到了林清許看著窗外的側臉。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素描本。
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微微僵住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把素描本合上,輕輕地推到桌角。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在保護什麼。
林清許轉過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
沈夜的眼睛還是那麼黑,黑得看不到底。但這一次,林清許在那片黑色裡看到了彆的東西——不是防備,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被人撞見了秘密之後的慌亂。那種慌亂隻出現了一秒,就被他壓了下去,重新換上那層厚厚的冰。
但林清許看見了。
他看見了。
“你……”林清許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夜冇有看他。他把耳機往耳朵裡塞了塞,然後低下頭,從桌洞裡拿出下節課的課本,翻開,放在麵前。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林清許看到,他的耳尖有一點紅。
很淡很淡的紅,藏在頭髮下麵,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清許看著那一點紅,忽然覺得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變得更濃了。不是心疼,不是可憐,而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改變,像是有一扇他一直冇注意過的門,正在慢慢地打開一條縫。
他轉回頭,也拿出課本,翻開。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冇有說話。
窗外,九月的陽光繼續照著。風繼續吹著。遠處的聲音繼續嘈雜著。
但在這個角落,有一種新的東西,正在悄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