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寶島派來的人不少,白日裡開會輪不上他們說甚麼話,到了傍晚酒宴上,便自然將林譯圍住,抓緊時機,要好好與他攀談一番。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不斷,可每句話裡,都藏著按捺不住的熱切。他們喊著一串又一串列埠號,激昂之處聲調陡揚,慷慨之時神情肅穆,彷彿下一刻便能揮師北上,一鼓作氣。
可繞來繞去,核心意思隻有一個。想讓林譯低頭歸附,再度效忠果脯、效忠黨國,聽從他們的調遣,伺機反攻。隻待將來光複之日,少不了他的功名好處。
林譯隻是含笑靜坐,靜靜聽著,偶爾頷首示意,偶爾舉杯淺酌,話接得滴水不漏,卻從不往實處落,更不鬆半點口風。
他坦然說出自己的顧忌,也講明眼下的難處:地盤未穩,人心未附,遊擊隊四處流竄,再加上妻兒老小身體孱弱,不宜長途奔波,實在是身不由己,苦衷良多。他語氣誠懇,態度謙和,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這幫人依舊是老樣子,蠢而不自知,還自以為是地給他出起了主意,“林將軍,這點小事算什麼麻煩?不妨先把家眷送到寶島安頓下來。我們那邊各地的人都有,滬市的、浙江老家的也不少。讓孩子在安穩地方長大不好嗎?正好也讓家人感受感受黨國的誠意。”
說話之人一臉熱切,彷彿這番話全是真心實意為他著想一般。林譯端起酒杯,禮貌地回敬,卻並未接話,臉上也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心中早已嗤之以鼻。這幫人的手段,和旁邊的約翰牛如出一轍,都是一套老把戲了,偏偏這麼多年過去,還真有人深信不疑。
“小諸葛”不就是這樣被說動的嗎?攜家帶口,風風光光地過去,對外宣稱備受禮遇。可林譯比誰都清楚,這一家人一旦踏上去寶島的路,便立刻成了人質。任憑對方把寶島說得天花亂墜,把未來描繪得金光璀璨,他也隻是含笑不語,用酒杯擋住來勸的人,遮掩所有情緒,也不再有任何迴應。
第一次會晤,本就談不出什麼實質結果。幾方不過是各自亮明態度,像攤開底牌讓人匆匆一瞥,便又迅速收回。
林譯本就冇指望一次就能敲定什麼,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聽聽風聲、探探虛實,摸清楚各方的真正心思而已。
酒宴散場時,已是深夜。林譯與諸位代表一一握手,滿麵笑容地將人一一送走。直到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夜色裡,他才轉身折回宴會廳。
林譯走進去對著一旁的服務人員溫和一笑:“這些剩下的食物,能不能讓我收拾帶走?我還有不少同僚在加班,想順路給他們送點夜宵。”
“當然……當然可以。”服務員臉上掠過一絲落寞,有些不情願地停下手,默默退到一旁。
林譯心裡自然清楚,這場看似普通的冷餐會,菜肴算不上好東西,可對眼下的南韓人來說,已是難得的好東西。但他半點冇有不好意思,自顧自動手收拾起來。
用紙箱裝好一包包剩菜和酒水,林譯才抱著箱子離開會場。剛一出門,就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也不知是不是南韓的工作人員在背後暗自埋怨。
他先去了無線電部門,和蘇珊閒談幾句,留下大半食物。又轉去參謀部,和值班繪圖的幾名軍官聊了聊近況,目光不經意掃過地圖,簡單過問了幾句當日工作。
眼看再聊下去也套不出什麼有價值的訊息,林譯便與他們道彆,隻帶著最後一點食物和酒離開。
好東西都分完了,手裡隻剩兩瓶燒酒、一堆冷掉的斯帕姆午餐肉,還有幾塊煎蛋和培根。林譯輕輕歎了口氣:“算了,自己湊合墊墊肚子吧。”
剛走出參謀部,便迎麵遇上了南一軍團的參謀樸金哲。對方在寒風裡抽著煙,一臉茫然若失,像是在為什麼事煩心。
“樸參謀,這麼冷的天,一個人在外頭做什麼?”林譯主動上前開口。
“啊,是你啊,林。”樸金哲回過神,語氣帶著幾分豔羨,“最近怎麼樣?聽說不少洋人都爭著拉攏你,真是讓人羨慕。”說話間,他的目光不住瞟向林譯手裡拎著的食物。
林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腦中靈光一閃,笑著歎道:“羨慕什麼,還不是要帶著部隊給他們當馬前卒。無奈得很……樸參謀,要是冇事,不如陪我喝兩杯?”
這話一出,樸金哲立刻熱情了不少,像見到親兄弟一般連連點頭,臉上笑開了花,當即拉著林譯往自己住處走去。
樸金哲身為高級軍官,住處還算寬敞,屋內是偏東瀛的風格,需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他升起炭爐,把帶來的東西一股腦倒進鋁鍋,加水、丟進辣白菜和圓蔥,一鍋亂燉,咕嘟咕嘟地煮了起來,倒有幾分當年他和迷龍湊在一起煮折籮的樣子。
“啊,天冷的時候,能吃上這麼一鍋,真是再好不過了。林,你要知道,辣白菜可是靈魂,一定要再加點這個阿媽做的辣醬。哈哈哈,配上燒酒,簡直絕了。”
他給林譯倒上酒,自己搓了搓手,提醒道:“林,小心點,我們的燒酒可烈,你未必受得了。”
林譯淡淡一笑:“確實,那我少喝一點,你多喝點。”
不過一個時辰,樸金哲早已冇了平日裡的恭謹謙卑,醉意上頭,整個人都變得大大咧咧,拍著胸脯滿口大話。一瓶燒酒下肚,也不知給了他多少底氣,自顧自吹了半天牛。
林譯見始終套不出有用情報,心中已是意興闌珊,便打算起身告辭。
誰知樸金哲卻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追問道:“林,說實話,那天你跟將軍到底談了什麼?是不是有什麼發現?我看將軍最近一直忌諱部隊繼續深入,連著派了好幾輪偵察機出去巡邏,是不是前線出了什麼狀況?”
林譯淡淡開口,語氣平靜:“也還冇有確定。隻是你不覺得這事蹊蹺嗎?我方戰線已經回縮了這麼多,再往前,聯合軍就要進入地形崎嶇的地帶了。之前春川一戰你是清楚的,到了那種地方,坦克和火炮的優勢都會大打折扣。”
林譯話鋒微轉:“況且,將軍之前不是反覆說過,誌願軍最大的弱點就是補給線太長嗎?可現在的局麵,你不覺得,情況已經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