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參謀部裡人人熬得眼窩發青,有人撐著額頭打盹,有人靠著椅背發呆。油印機還留著餘溫,空氣裡瀰漫著油墨與疲憊混雜的味道。
林譯整理好手邊最後一張圖紙,站起身笑著開口:“都累壞了吧,跟偵察部隊的聯絡我去跑一趟,你們先回去休息。反正明天中午Ridgway將軍要去開會,我還能抽空歇一會兒。”
冇人推辭,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儘。幾句道謝過後,眾人便無精打采地各自回去休息了。林譯走出指揮部,夜風猛地灌進領口,涼得他渾身一激靈。
基地裡的燈光稀稀落落,哨塔上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將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的腳步聲踩在水泥地上,清脆得格外刺耳,心臟卻跳得異常劇烈,一下、一下,砰砰作響,讓他忍不住捂住胸口,一遍遍告誡自己必須冷靜。
懷裡的檔案夾裡,藏著一份根本不存在的電文。他緊緊攥著檔案夾,不停地深呼吸,指望刺骨的寒風能讓自己清醒、鎮定下來。
電訊聯絡處就在前方。門冇有鎖住,燈光明亮,蘇珊上尉正坐在裡麵值班,背對著門口整理著東西。
林譯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臉上擠出一抹笑意,等她應聲開門,才邁步走了進去。
“蘇珊,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壞訊息是,聯絡各偵察部隊的電文,你今晚得安排發出去。好訊息是,我帶了燉牛腩,燉得軟爛入味,等會兒我再烤個土豆,好好安慰一下你這個可憐的值班員。”林譯說著將檔案夾遞了過去,連他自己都意外,此刻的演技竟如此自然。
蘇珊上尉回過頭,勉強扯出一絲笑容:“真是受夠了,直接停戰不行嗎?非要打、非要打!我真想念在東京的日子。”
她隨手接過檔案夾,按慣例快速翻閱起來。一頁,兩頁,三頁……翻到第四頁時,她的手指驟然停住,林譯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徹底僵住。
蘇珊的目光在那頁紙上停留了一秒,還是兩秒?林譯根本數不清,隻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膜裡轟轟作響,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
“見鬼,這麼多,我有的忙了。”蘇珊滿腹抱怨地嘟囔一句,抬頭看向林譯,笑了笑便合上了檔案夾,“去烤土豆吧,我還真有點餓了。不介意的話,再幫忙煎個雞蛋。對了,彆放那該死的斯帕姆午餐肉。”
“嗬嗬,要不是將軍急著部署,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不過這樣也好,說不定一兩個月後,戰爭就結束了。”林譯跟著笑了笑,隻是喉嚨乾澀得發緊,心跳快得失控。
蘇珊點點頭,轉身啟動發報機,戴上耳機,對照檔案開始逐份發報。
林譯轉身取出鋁製餐盒,架在壁爐的火堆上,又用錫紙包了兩個土豆丟進火邊。他故作輕鬆地翻找著平底鍋和橄欖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如常。
可背上的冷汗早已順著脊梁骨不停往下淌。他隻能死死盯著蘇珊的後腦勺,聽著電鍵反覆敲擊的聲響,滴滴滴,滴滴滴滴,清脆又刺耳。
那份根本不該存在的密電,就夾在整疊檔案之中。隻要蘇珊多看一眼、覈對一下編號、或是生出半分疑心……一切都會萬劫不複。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在蘇珊看來,這種覈對純屬多此一舉。十幾個國家參戰,密電碼各不相同,逐份覈對根本不是她的職責。乾這行這麼久,半島戰場本就是她工作量最大的地方,夜深人靜,無人監管,她壓根冇心思去逐一查驗。
片刻後,蘇珊放下電鍵,掛好耳機:“行了,都發出去了。”她轉過身看向林譯,“弄好了嗎?謝謝你,林,要是冇有你,我真懶得動手。一起吃點?還是你累得想趕緊回去休息?”
“一起吃點吧,免得你一個人悶得慌。”林譯笑了笑,竭力維持著自然的神態陪在她身邊。此刻他必須繼續演下去,半分破綻都不能露。
一月十六日淩晨,野司指揮部秘密電訊科。電報機沉默了一夜,剛過零點,突然急促響起。
電文不長,一字一字被敲出,簡短卻觸目驚心:聯合軍正展開偵察行動,短期內將發起進攻。落款隻有一個字:林。
譯電員的手猛地一頓。這個名字、這個代號,整個機要室裡隻有三個人清楚分量。
電文立刻被加急送往該去的地方。當天,一道密令從北平直接發出,直達野司指揮部,繞過絕大多數軍官,親手交到彭老總手中。
命令寫得極為明確:專屬無線電通訊站,即日起二十四小時開機,專人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過問、不得接觸。
冇幾個人知道這個站點在接收什麼。彭老總知道內情,卻不知道這一次收到了什麼內容,更不知道下一步計劃。
他隻收到一份手令,字跡熟悉,措辭極簡:部隊換防,預防敵軍掀桌。國內援軍已動,換防需秘密進行。漢城、仁川及時撤出。誘敵深入,不跟對方節奏。前線各部隊必須繼續偽裝,絕不可露出撤退跡象。
彭老總看完,將電文湊到油燈下點燃。火苗舔舐著紙邊,捲起、焦黑,碎落成灰落入菸灰缸。他望著那堆灰燼,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問。他知道,不能問。因為有一個名字,不在任何一份花名冊上——林譯。
冇有人能去接應他,冇有人能去確認他的安危,甚至連一名聯絡員都無法派入敵方陣營。他是這片黑暗裡唯一的光點,是千萬人中,唯一一個站在對麵、卻把心徹底投向這邊的同誌。
他的安危,就是這條情報線的生死。而這條線,是此刻唯一能穿透戰爭迷霧的眼睛。
火光熄滅。彭老總站起身,走向那張鋪滿前線態勢的軍用地圖。窗外,天還未亮,但他清楚,軍委已經直接介入了。
一月十六日,國內四支部隊相繼接到調令。各級指揮官聞訊激動不已,當即下令全速集結,部隊迅速登車。換裝完畢後,他們踏著晨光,浩浩蕩蕩向鴨綠江進發。
這是所有指戰員期盼已久的時刻。冇有哪一支部隊是為了在半島博取戰功而來,他們心中燃燒的,是與世界最強軍隊正麵交鋒的渴望。能在這樣的戰場上與強敵較量,每一名官兵都滿懷熱血,激動難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