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寡言鄰居 030

    遲來的坦白

舒然的聲音很輕，像秋夜裡最後一片落葉觸碰地麵，卻在陳觀楓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看著她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神，看著她刻意拉開的距離，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她知道了。她不僅見到了林晚雅，她甚至知道了「小雅」這個稱呼。那個他從未對她提起過的、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名字。

是誰告訴她的？林晚雅？還是……那個一直躲在暗處的窺視者？

巨大的懊悔和自責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早該想到的，在李薇事件之後，那個隱藏的敵人不會善罷甘休。他早該主動向她坦白過去，而不是任由這顆定時炸彈在他們之間埋下，最終以這種最傷人的方式被引爆。

「然然……」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想再次抓住她的手，想將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懷抱，卻被她更堅決地避開。

「告訴我，觀楓。」舒然依舊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指責，隻有一種等待真相的、令人心碎的平靜，「我不想從彆人口中，拚湊出你的過去。」

夜色漸濃，路燈次第亮起，在兩人身上投下昏黃而孤寂的光影。陳觀楓看著舒然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和脆弱的臉，知道再也無法迴避。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沉重過往一並吸入肺腑，然後緩緩吐出。他沒有再試圖靠近她，隻是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沙啞地開始講述：

「林晚雅……『小雅』，是我大學時的女友。我們在一起……將近四年。」

開場白簡單而直接，卻像一塊巨石投入舒然早已波瀾四起的心湖。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他口中得到證實，那種感覺依舊像是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

「那時候的我，和現在很不一樣。」陳觀楓的語氣帶著一種遙遠的懷念和自嘲，「更衝動，也更……理想化。她是我的初戀，我們曾經……很好。」

他用了「很好」這個詞，輕描淡寫，卻足以讓舒然想像出那段青春歲月裡，他們之間曾有過的熾熱和美好。照片上他那燦爛飛揚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證明。

「後來呢？」舒然輕聲問，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

陳觀楓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艱澀和痛苦：

「後來……我父親的工程出了嚴重事故。他……沒能救回來。」

舒然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他父親早逝，但這是第一次聽他如此直接地提及事故。

「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階段。」陳觀楓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融入夜色裡，「自責，愧疚，覺得是自己不夠強大，沒能分擔家庭的壓力……整個人變得非常陰鬱、暴躁，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裡充滿了苦澀：「我推開了身邊所有的人，包括……她。我用最傷人的話語趕她走，覺得自己配不上任何陽光，隻配在泥濘裡獨自腐爛。」

舒然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她彷彿能看到那個年輕的、被巨大悲痛和自責擊垮的陳觀楓，是如何親手將自己最愛的人推開。那種絕望，她光是想像就覺得窒息。

「她試圖挽回，堅持了很久……但我那時候，太混帳了。」陳觀楓閉上眼睛，像是無法承受那段回憶的重量，「後來，她累了，也失望透頂。她家裡安排她出國，她就走了。我們……就這樣結束了。」

一段長達四年的感情，在他人生最低穀的時候，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畫上了句點。

「她走後，我消沉了很久。是顧雲琛把我從那種行屍走肉的狀態裡拉了出來，讓我重新把精力投入到學業和後來的創業上。」陳觀楓重新睜開眼睛，目光恢複了些許清明，但依舊沉重，「這些年，我沒有再聯係過她，她也沒有聯係過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回來了。」

他終於將目光重新投向舒然，眼神裡充滿了坦誠和歉疚：「然然，這就是全部。林晚雅是我的過去，一段……我處理得很糟糕、不願意再去回憶的過去。我沒有告訴你，不是想隱瞞，隻是覺得……那已經是和現在的我無關的事情了。我不想讓那些不愉快的過往，影響到我們現在的生活。」

真相大白。沒有狗血的背叛，沒有難以忘懷的舊情，隻有一段在青春殘酷物語中無奈落幕的遺憾，和一個男人在成長過程中付出的沉重代價。

舒然看著陳觀楓，看著他臉上未散的痛楚和眼底深切的歉意，心裡那根緊繃的、名為猜忌和不安的弦，終於緩緩鬆弛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心疼和理解。

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總是那樣沉默內斂，為什麼對感情的表達如此笨拙而珍重。因為他曾經曆過失去至親的痛，也曾親手推開過深愛的人。他築起的心牆，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是為了不再傷害他人。

她誤解了他的沉默。他的沉默不是因為心裡藏著另一個女人，而是因為那段過去太過沉重，他不願輕易觸碰，更不願讓其陰影沾染到他們嶄新的感情。

「對不起，然然。」陳觀楓看著她依舊沉默的臉，心裡充滿了不安，「是我沒有處理好，讓你因為這些過去而受到傷害和困擾。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舒然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她的臉貼在他微涼的外套上，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溫柔：

「該說對不起的不是你，觀楓。是那個躲在暗處、利用你的過去來傷害我們的人。」她擡起頭，看著他有些錯愕的眼睛，認真地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的過去，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不會因為一段已經結束的過去而動搖。我愛的是現在的你，是經曆了所有這一切，依然選擇走向我的你。」

陳觀楓怔住了，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感動和釋然湧上心頭。他緊緊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聲音哽咽：

「然然……謝謝你。」

夜色中，兩人緊緊相擁，過往的陰霾似乎在這一刻被彼此的理解和信任驅散。

然而，就在兩人心貼著心，感受著這失而複得的親密與安寧時，舒然包裡的手機，又不合時宜地、執著地震動了起來。

她身體微微一僵，一種不好的預感再次襲來。

陳觀楓也感覺到了，他鬆開她，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舒然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依舊是那個沒有任何備注的未知號碼。

她與陳觀楓對視一眼，在他的示意下，按下了接聽鍵，並開啟了擴音。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隻有一種輕微的、彷彿刻意壓抑過的電流雜音。幾秒鐘後，一個經過明顯變聲處理的、雌雄莫辨的電子音，冰冷而詭異地響了起來：

「真是感人至深的信任啊……可惜，遊戲才剛剛開始。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