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寡言鄰居 003
心上的漣漪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走廊的靜謐徹底隔絕。舒然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卻感覺臉頰有些發燙。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雨聲的喧囂,以及他那聲低沉短促的「嗯」。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持續傳來。她沒有立刻開燈,在玄關的昏暗光線裡站了一會兒,任由那種奇異的、混合著感激、困惑和一絲莫名悸動的情緒在胸腔裡緩緩發酵。
低頭看著自己乾爽的衣襟,再對比記憶中他濕透的肩膀和褲腳,一種微妙的歉疚感和被照顧的溫暖交織在一起。她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樓下街道空蕩,早已不見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雨幕朦朧了城市的輪廓,也讓她心裡那個關於陳觀楓的模糊印象,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他像一本裝幀嚴謹、卻極少對外翻開的書。你隻能從偶爾露出的隻言片語,或是一些細微的動作,去揣測內裡的內容。而今天,這本書似乎主動為她翻開了不起眼的一頁,上麵寫著「並非全然冷漠」。
換下略帶潮氣的外套,舒然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熱度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驅散了些許雨天的寒氣。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把遞過來的深藍色折疊傘,傘柄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這不是他第一次幫忙。修燈、拎重物、幫忙開門,還有今天早晨提醒書角……他的「舉手之勞」範圍似乎正在悄無聲息地擴大。每一次都點到即止,絕不越界,也從不索取任何回報,甚至連多一句的寒暄都吝嗇。
這種沉默的、行動派的關懷方式,與她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在康複中心,她習慣用語言建立連線,用鼓勵點燃希望,情感的表達是直接而外放的。而陳觀楓,他彷彿生活在一個絕對理性的維度,所有的情緒和意圖都被壓縮成了最簡潔的行動指令。
她端著水杯,走到客廳的沙發旁,拿起那本折了角的《人體肌動學與複健應用》,指尖輕輕撫過那個捲起的書角。他連這樣微小的不完美都會注意到。這是一種工程師的職業病,還是……一種隱藏的細致?
心裡的漣漪一圈圈蕩開,擾亂了平日的寧靜。她需要一個出口,需要有人來幫她分析這莫名紊亂的心緒。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拿起了手機,撥通了林悅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起了,那頭傳來林悅活力十足的聲音:「喂?然然,怎麼這個點打電話?下雨天沒去約會吧?」語氣裡帶著她一貫的戲謔。
舒然無奈地笑了笑,放鬆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裡。「彆瞎說。我剛到家,差點淋雨。」
「啊?沒帶傘嗎?那你怎麼回來的?」林悅的語氣立刻切換到關切模式。
舒然抿了抿唇,組織了一下語言,將傍晚發生的事情,從在屋簷下看到陳觀楓的身影,到他送傘、同行,以及最後那句「下次彆忘了帶傘」的提醒,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林悅。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客觀,不摻雜過多的主觀感受。
然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後,爆發出一聲驚呼:「哇!舒然同誌,有情況啊!」
「有什麼情況,」舒然臉一熱,下意識反駁,「他就是……人比較好,順便幫個忙而已。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拜托!『順便』帶把備用傘?『順便』冒雨走過來送你?還『順便』替你擋了臟水?」林悅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充滿了發現新大陸的興奮,「這哪是順便,這簡直是精準投放的溫暖好不好!我之前就覺得你那個冰山鄰居對你不一樣,你還不信!」
「哪裡不一樣了?」舒然小聲嘀咕,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細節啊,姐姐!細節決定成敗,也暴露真心!」林悅開始了她的分析,「你想想,他那麼一個看起來一絲不苟、惜字如金的人,會注意到你書角折了,會記得你沒帶傘,還會因為你一句話就停在門口回應你。這說明瞭什麼?」
「說明他觀察力比較強?」舒然試圖用理性解釋。
「說明他對你上心了!」林悅一錘定音,「隻不過他這種男人,上心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彆人可能是甜言蜜語鮮花攻勢,他呢,是修燈泡送雨傘,實用主義,默默奉獻型。」
林悅的話像一塊石子,投入舒然本就泛起漣漪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浪花。她握著手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是這樣嗎?陳觀楓那些看似不經意的舉動,背後真的藏著某種特彆的關注?
「不過,」林悅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調侃和謹慎,「這種型別的男人,心思深,不好琢磨。是好是壞,還得再觀察。說不定人家真的隻是教養好,對誰都這樣呢?你可彆一下子陷進去了,我的傻然然。」
和林悅的通話在插科打諧中結束。結束通話電話後,屋子裡再次恢複安靜,但舒然的心卻無法平靜了。林悅的話在她腦海裡反複回響。
「精準投放的溫暖」、「實用主義,默默奉獻型」、「心思深,不好琢磨」。
她起身走到陽台。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綿密的雨絲。對麵陽台,屬於陳觀楓的那一邊,燈光亮著,窗簾緊閉,看不到裡麵的情形。他現在在做什麼?是在處理被雨水打濕的衣服,還是在書房裡繼續他未完成的工作?
她發現,自己對這個沉默的鄰居,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不僅僅是感激,更像是一種想要解開謎題的衝動。他為什麼總是獨來獨往?他的世界裡,除了建築藍圖和精準的時間表,還有沒有其他的色彩?
這種好奇,對於習慣了與人保持清晰專業界限的舒然來說,是一種陌生的體驗。它帶著某種危險的訊號,預示著她可能即將越過那條名為「鄰居」的安全線。
夜色漸深,雨終於停了。城市被洗刷一新,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舒然準備休息前,鬼使神差地,將那本折了角的《人體肌動學與複健應用》放進了明天要帶去工作的布包裡。
她看著那捲起的書角,心裡默默做出了一個決定。
明天早晨,在七點半的電梯裡,她不僅要像往常一樣對他微笑點頭。她還要,主動和他說點什麼。不是客套的「早上好」,而是一句真正的、帶有溫度的交流。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絲緊張,卻又隱隱期待。她不知道他會如何反應。是依舊用簡短的詞彙回應,還是會……有所改變?
而此刻,一牆之隔的另一邊,陳觀楓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雨後清朗的夜空。他手裡拿著那個深色的保溫杯,杯身還殘留著咖啡的餘溫。他的腦海中,不期然地浮現出傍晚時分,舒然在屋簷下擡頭望向他時,那雙帶著驚訝和感激的、明亮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