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寡言鄰居 002
傘下的陰影
雨聲喧囂,像無數麵小鼓敲打著城市。舒然站在狹窄的屋簷下,看著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穿過雨幕,穩步向她走來。雨水在他傘沿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踏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卻奇異地沒有絲毫狼狽。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則地跳動著,混合著雨水的濕冷和一種莫名的緊張。他真的是朝自己來的?這個念頭讓她有些無所適從,隻能下意識地將懷裡的布包抱得更緊,彷彿那是一個可以依賴的盾牌。
距離逐漸拉近,她能看到他被打濕的肩頭,深色襯衫顏色變得更深。也能看清他傘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眉眼深邃,在雨天的陰沉光線下,輪廓顯得更加分明。
終於,他在她麵前站定。傘麵微微前傾,替她擋住了所有斜掃進來的雨絲。一時間,她所在的這小片屋簷下,彷彿成了被他的傘所籠罩的、獨立於風雨之外的安全島。
兩人距離很近,近得舒然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氣息,混合著雨水洗滌後的空氣味道,變得更加清晰。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極細小的水珠。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微微驚訝的臉,滑到她有些濕潤的肩頭,最後落在她懷裡那個被小心翼翼護著、但邊角仍不免濺上雨滴的布包上。
“陳先生?”舒然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雨聲很大,她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
陳觀楓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臉上,將手中的另一把折疊傘遞了過來。他的動作很自然,彷彿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雨大。”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入她耳中,“這個,備用的。”
舒然看著那把深藍色的折疊傘,一時間沒有伸手去接。她沒想到他過來是為了給她送傘。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感激,是意外,還有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懷所觸動的暖意。
“這……太麻煩你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他們隻是點頭之交的鄰居。
“順便。”他言簡意賅,拿著傘的手又往前遞了半分,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收回的意思。
他的態度太過坦然,反而讓舒然覺得自己如果再推辭,倒顯得有些矯情了。她伸出手,接過了那把還帶著他掌心微溫的雨傘。傘柄是冰冷的金屬,但那殘留的溫度卻讓她指尖微微一顫。
“謝謝你,陳先生。”她真誠地道謝,擡頭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這笑容比平時電梯裡的禮貌性微笑要真切許多,像陰雨天裡忽然透出的一縷暖陽。
陳觀楓看著她的笑容,眼神似乎有瞬間的微動,但也僅僅是一瞬,便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他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感謝。
“走吧。”他說著,傘依舊穩穩地舉在她頭頂,自己半邊肩膀卻暴露在雨中,“路滑。”
說完,他轉身,示意她跟上。他沒有並肩,而是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用自己和傘,為她擋去了大部分的風雨。這個姿勢既不顯得過分親近,又實實在在地提供了庇護。
舒然撐開他給的傘,跟在他身後。兩把傘,一前一後,在滂沱大雨中形成兩個移動的孤島。她看著他挺拔卻沉默的背影,看著雨水順著他傘骨滑落,在地上彙成小小的水流。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頭蔓延——這個早晨還因為他提醒書角而覺得他過於注重細節,此刻卻又因為他這把及時的雨傘,而覺得他……或許並非表麵上看起來那麼冷漠。
從地鐵站到公寓樓下的路並不長,但在這樣的大雨中,卻顯得有些漫長。雨水衝刷著街道,車輛駛過濺起高高的水花。陳觀楓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能讓她跟上。
舒然跟在他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半邊被雨淋濕的肩膀上。深色的布料濕透後,緊緊貼合著他肩胛的線條,顯出一種內斂的力量感。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陳先生,你的肩膀……”
他腳步未停,隻是側頭回了一句:“沒事。”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舒然便不好再說什麼。沉默再次降臨,隻有雨聲和腳步聲交織。這種沉默不同於電梯裡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安靜,反而因為這風雨同行,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默契。
她想起白天在康複中心,一位年輕的媽媽因為孩子一點微小的進步而喜極而泣,她在一旁輕聲安慰,分享著那份喜悅。她的世界總是充滿著這樣直接而熱烈的情感表達。而身邊這個男人,他的關懷卻像這雨中的行走,無聲,卻實實在在為你擋去了風雨。兩種截然不同的溫柔。
快到公寓樓下時,一輛車速度稍快地從旁邊駛過,輪胎壓過積水,眼看就要濺起一片水浪。舒然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躲避,卻見前方的陳觀楓腳步一頓,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她這邊側了側,黑傘的角度也隨之微調,恰好將那潑過來的水花大半擋在了他的傘麵和褲腿上。
她毫發無傷,而他深色的西褲褲腳,卻暈開了一大片更深的水漬。
“小心。”他低聲說,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彷彿這隻是本能反應。
舒然看著他褲腳的汙漬,心裡那點微妙的波瀾再次擴散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卻隻化為兩個字:“謝謝。”
這一次,謝謝裡包含的意味,比剛纔要沉重得多。
終於走到公寓的旋轉門下,脫離了瓢潑大雨。兩人收起傘,站在乾燥明亮的大堂裡。陳觀楓的半邊肩膀和褲腳濕漉漉的,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他臉上卻不見絲毫慍色,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舒然將那把折疊傘遞還給他,再次鄭重地道謝:“陳先生,真的非常感謝你。要不是你,我可能真要淋成落湯雞了。”
他接過傘,隨手甩了甩上麵的水珠,動作利落。“不客氣。”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雖然有些潮氣但大體無恙的衣服上,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陳述事實般的平淡,“下次,彆忘了帶傘。”
這話語裡沒有責備,沒有關心,隻是一句提醒。可就是這樣一句平淡的話,配合著他剛剛實實在在的行動,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舒然心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看著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我會記住的。”
電梯來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空間再次被熟悉的沉默填滿。但這一次,舒然卻覺得,這沉默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了。空氣裡殘留的雨水的濕氣,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莫名地讓人心安。
她偷偷用餘光打量他。他正看著樓層數字,側臉線條依舊冷硬,濕發貼在額角,卻少了幾分平時的疏離感。
電梯到達他們居住的樓層。陳觀楓依舊讓她先走。舒然走出電梯,站在自己家門口,掏出鑰匙。她聽到身後傳來他開門的聲音。
在開門進去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回頭,對著他即將關上的門縫,輕聲說了一句:“陳先生,你也……早點換掉濕衣服,彆感冒了。”
門關合的動作似乎有瞬間的停滯。
然後,從那即將完全閉合的門縫裡,傳來他低沉而簡短的回應。
“嗯。”
門徹底關上了。走廊裡恢複安靜。舒然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握著冰冷的鑰匙,耳邊卻彷彿還回蕩著他那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嗯”。她低頭,看著自己乾爽的衣襟,再想到他濕透的肩膀和褲腳,心裡那個關於“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的疑問,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