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的夜晚被硝煙與血腥浸透。
龍頭戰爭已持續八十八天,這座城市像一座被不斷敲打卻仍未徹底碎裂的瓷器,遍佈裂痕。在這第八十八個夜晚,雨以一種近乎絕望的態勢傾瀉而下,洗刷著街道上尚未凝固的血跡。
織田作之助踏過積水,黑色風衣的下擺已濕透。他剛剛完成一個清理敵對組織殘餘勢力的任務——這是港口黑手黨底層成員最常見的活計。沒有異能力“天衣無縫”的用武之地,隻是最普通的槍戰與清理。他已習慣。
拐進一條窄巷時,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槍聲,不是求救聲,也不是雨水擊打鐵皮屋頂的聲音。是……唱戲聲。
織田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一棟半毀的和式建築勉強佇立。它的屋簷殘缺了一半,像被什麽巨大的力量撕扯過。就在那殘簷之下,半斜的陰影中,隱約可見一個人影。
月掛殘簷影半斜,
台下人看台上紗。
嗓音清越,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空寂。是中文。織田曾在某次任務中聽過類似的語言韻律。
他本該直接離開。龍頭戰爭期間,任何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但或許是連日殺戮帶來的疲憊,又或許是那唱詞中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他竟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幾步。
鑼鼓敲碎三更夢,
粉麵朱唇唱別家。
織田看清了那個人。
是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形纖細,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舊和服,袖口和衣擺都沾滿了泥濘與暗褐色的汙漬。他背對著巷口,仰頭望著殘破的屋簷,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柔和的下頜線,微長的黑發貼著蒼白的臉頰。那張臉有種令人不適的美麗——溫潤如春水,卻空洞如深潭。
那角兒水袖遮眉眼,
一聲“苦哇”透寒鴉。
少年抬手,做了個虛擬的水袖動作。他的動作精準而優雅,帶著某種古老程式的韻律感。唱得投入,彷彿真的置身於某個燈火輝煌的戲台之下,而非這橫屍遍野的戰爭廢墟。
織田的目光落在少年腳邊。
那裏躺著五具屍體。都穿著某個小組織的製服,死狀詭異——他們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僵硬,關節以扭曲的角度固定著,像是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麵部表情定格在極致的恐懼與癡迷的混合。最令人不安的是,其中三具屍體的臉上敷著薄薄的白色粉末,雙頰塗著誇張的腮紅,唇被描成鮮紅;另外兩具則戴著虛擬的髯口,手指做出持馬鞭的動作——活脫脫戲台上未卸妝的演員。
我道戲文皆是假,偏見鬢邊落霜花。
最後一句唱完,少年安靜下來。他緩緩轉過身。
織田對上了一雙眼睛。
初看清澈溫潤,像春日化開的溪水。但再看第二眼,織田感到脊背竄過一絲涼意——那清澈深處沒有任何溫度,沒有恐懼,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殺戮後的亢奮或空虛。隻有一片溫柔的虛無。
“你……”織田開口,聲音因許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在這裏做什麽?”
少年眨了眨眼。他看起來迷茫了一瞬,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汙漬的手,又抬頭望向織田。
“我……”少年開口,說的是日語,帶著生硬但悅耳的口音,“我不知道。”
“名字?”
“宋伶。”這次回答得很快,彷彿這是唯一確定的東西,“宋朝的宋,伶人的伶。”
“年齡?”
“十六。”宋伶說完,眉頭微微皺起,“……應該是十六。”
織田沉默地觀察著他。沒有武器,沒有明顯的敵意,但那雙腳邊的屍體昭示著這少年絕非表麵看上去那般無害。
雨勢漸小,遠處傳來隱約的爆炸聲。
“你得離開這裏。”織田說,“這一帶很快會有清掃隊過來。”
宋伶沒有動。他環顧四周破敗的街道,眼神裏的茫然恰到好處:“離開……去哪裏?”
織田本該轉身離開。他有自己的麻煩——一個不殺人的黑手黨底層成員,在這個組織裏本就處境微妙,不該再招惹額外的麻煩。
但那雙溫柔而空洞的眼睛讓他想起了什麽。
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某個雨天,某個少年對他說:“作之助,你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這裏。來港口黑手黨吧,那裏至少有規矩。”
那是太宰治。那時太宰16歲,他21歲。
太宰16歲,已經是港口黑手黨最年輕的幹部候補。而織田依然在底層,做著最不起眼的工作,遵守著“不殺人”的承諾——那是太宰幫他爭取到的特殊待遇。
“……跟我來。”織田聽到自己說。
宋伶的眼神亮了一瞬——那種亮很微妙,像是燭火被風吹動時短暫的明滅。他小心地跨過地上的屍體,走向織田。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雨後的街道上。大約二十分鍾後,來到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織田住在三樓最靠裏的房間。
開啟門,狹小的玄關堆著幾雙舊鞋。織田側身讓宋伶進來,指了指地上唯一一雙稍小的拖鞋:“穿這個。”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你先洗個澡。”織田從壁櫥裏找出一套幹淨的衣物——是他自己年輕時穿過的,“浴室在那邊。小心傷口。”
宋伶接過衣物,點了點頭。他走向浴室,步伐有些遲疑。
織田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走到窗邊,點了支煙。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帶這個少年回來。是因為想起了太宰嗎?還是因為那雙眼睛裏那種熟悉的空洞——和太宰偶爾露出的眼神很像?
浴室門開了。
宋伶穿著那身過大的衣物走出來,袖子挽了好幾圈。他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前,襯得臉色更加蒼白。洗幹淨後,那張臉的柔美更加明顯——不是女性的柔美,而是一種超越性別的、精心雕琢般的溫潤。
“坐。”織田指了指矮桌旁的坐墊。
宋伶依言坐下,姿勢端正得有些拘謹,背脊挺直,雙手平放膝上——是那種舊式的禮儀。
“你從哪裏來?”織田問。
宋伶搖頭:“不知道。”
“怎麽到橫濱的?”
“……不記得了。”少年垂下眼瞼,“我隻記得……我在一個戲院裏。然後……然後就是這裏。”
“戲院?”
“嗯。”宋伶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動,像在模擬某種水袖翻飛的軌跡,“很大的戲院,有很多人聽戲。我……好像也是去聽戲的。”
“然後呢?”
“然後……”宋伶的眉頭皺起,“燈滅了。有尖叫聲。再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醒來時就在那條巷子裏。”
織田沉默地觀察著他。從微表情判斷,少年不像在說謊——或者說,他的“表演”完美到無法判斷真偽。
“那五個人,”織田換了個方向,“你殺的?”
宋伶抬起頭。這次他的眼神沒有閃躲,清澈地迎上織田的視線:“他們要殺我。”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
“嗯。”宋伶應了一聲,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他們聽完了戲,卻想毀掉戲台。這不合規矩。”
“規矩?”
“戲一旦開唱,就要唱完。”宋伶輕聲說,他的聲音很柔和,卻莫名讓房間的溫度降了幾度,“中途離場的人……會永遠留在戲裏。”
織田想起那些被“扮”成戲子的屍體。那不是簡單的殺戮,那是某種儀式性的轉化。
“你的異能力是什麽?”
宋伶偏了偏頭:“異能力?”
“特殊的能力。”織田盯著他,“像你能做到的那樣。”
少年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那是織田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義上的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整張臉瞬間明亮起來——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最能讓觀者感到舒適愉悅的笑容。但織田注意到,那雙眼睛深處依然沒有任何溫度。
“那不是‘能力’。”宋伶用那種輕柔的、近乎吟唱般的語調說,“那是‘戲’。他們自願聽了我的戲,就要承擔聽戲的後果。”
“自願?”織田想起那五具屍體臉上定格的表情——恐懼與癡迷的混合。
“所有聽戲的人都是自願的。”宋伶的聲音更輕了,“戲台一搭,鑼鼓一響,願意停下來的,自然會停下來聽。這就是規矩。”
織田感到一陣寒意。
“你能控製這種……‘戲’嗎?”
宋伶眨了眨眼:“當然能。我是戲子,戲台是我的,戲文也是我的。”
“但有時候,”他補充道,指尖又在膝蓋上劃了一下,“戲會自己開始。當我……嗯,當我真的想讓某個人聽戲的時候。”
織田明白了。這異能力有被動觸發條件——當宋伶的情緒達到某個閾值時,“戲”會自動開場。
“你記得自己是怎麽來橫濱的嗎?一點印象都沒有?”
宋伶搖頭:“我隻記得名字,記得戲,記得……要活著。”
“為什麽?”
“因為戲還沒唱完。”宋伶說,他的眼神飄向虛空,“一場大戲,三折,我才唱到第一折。不能停。”
織田沉默地抽了口煙。煙已燃到盡頭。
“今晚你睡這裏。”他起身,從壁櫥裏又拿出一床被褥鋪在榻榻米上,“明天我要去工作。”
“工作?”
“嗯。”織田沒有解釋更多,“你可以留在這裏,但不要出門。外麵還很危險。”
“好。”宋伶應得很快。
織田關掉燈,隻留下浴室門縫透出的一點微光。
黑暗中,織田聽到宋伶輕聲開口:
“織田先生?”
“嗯?”
“謝謝你收留我。”少年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柔軟,“我會守規矩的。”
織田沒有回應。他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月光的方向。
他不知道,這個看似溫順的少年心裏正在想什麽。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宋伶不是普通人。那雙溫柔而空洞的眼睛,那種對生命的漠視,那種古老而精緻的儀態,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個少年和太宰一樣,屬於某個普通人無法理解的領域。
窗外,橫濱的夜晚深沉如墨。遠處的港口方向,港口黑手黨總部大樓的頂層辦公室還亮著燈。
太宰治站在窗前,望著雨夜中的城市。他剛剛結束一場“談判”,身上還沾著別人的血,但心情不錯——又一塊拚圖到位了,離他的計劃又近了一步。
他想起9年前的事。那時他七歲,剛從家裏出來。在一個雨夜,他躲進了一座廢棄的神社。
神社裏有人。一個穿著戲服的少年——或者說,看起來像少年的人——正在空蕩蕩的台上唱戲。唱的是《貴妃醉酒》,水袖翻飛,嗓音婉轉。
太宰躲在陰影裏看。他本該離開,但那出戲太好聽了,好聽到讓他暫時忘記了饑餓和寒冷。
戲唱完了。台上的少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輕聲說:“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那裏。”
太宰走出來。七歲的他瘦小蒼白,身上滿是傷痕和淤青。
台上的少年——宋伶——看著他,眼神溫柔而悲傷:“你叫什麽名字?”
“津島。”那時的太宰說,“津島修治。”
“很好的名字。”宋伶從台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蹲下身,“你受傷了。”
“小傷。”七歲的太宰說,語氣已經帶著後來的那種淡漠。
宋伶笑了。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太宰身上——那件外袍很大,幾乎把太宰整個人裹住。
“這件衣服給你。”宋伶說,“它能保護你。”
太宰後來才知道,那件外袍是宋伶的異能造物,能抵擋一次致命攻擊。很奇怪,它並不會被他的異能人間失格給消滅。那件外袍,在之後的逃亡中救了他一命。
“你要去哪裏?”那時的太宰問。
“不知道。”宋伶說,“我在找一個人。”
“找到了嗎?”
“沒有。”宋伶的眼神有些茫然,“我找了好久好久,久到……連他的樣子都忘了。”
太宰看著他,七歲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某種……共鳴。這個看起來溫柔的人,和他一樣,都是迷失在這個世界上的異類。
“那我幫你找。”七歲的太宰說,“作為回報,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找到了那個人,也要為我唱一出戲。”太宰說,“不要悲劇,要喜劇。”
宋伶笑了:“好,我答應你。”
那是他們的約定。然後宋伶離開了,說要繼續尋找。太宰則留在了青森,後來加入了港口黑手黨,成為了森鷗外的懷刀。
九年過去了。太宰已經十六歲,成為了港口黑手黨最年輕的幹部候補。而宋伶……終於來到了橫濱。
“找到我了嗎,宋伶君?”太宰望著窗外的雨夜,輕聲自語,“還是說……你依然在尋找那個你忘記模樣的人?”
他不知道宋伶已經失憶了。不知道宋伶隻記得名字和戲,忘記了所有過去,包括他們的約定。
但沒關係。太宰想。戲已經開場了。演員已經就位。
他會讓宋伶想起來的。用他的方式。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打著橫濱千瘡百孔的大地。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公寓裏,宋伶在夢中又見到了那座神社。
台上燈火輝煌,鑼鼓喧天。他穿著粉色的戲服,在台上唱戲。台下坐著一個七歲的少年,瘦小蒼白,身上披著一件過大的外袍。
少年看著他,鳶色的眼睛裏閃著某種過於銳利的光芒。
“你叫什麽名字?”夢中的宋伶問。
宋伶在夢中醒來。
他坐起身,大口喘氣。冷汗浸濕了睡衣。
津島修治……這個名字……
為什麽這麽熟悉?為什麽心會痛?
宋伶抬手,按住胸口。那裏空蕩蕩的,像缺了一塊。
缺了什麽?
他不知道。隻知道,必須找到。
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