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隔壁雅間傳來一陣巨響,是茶盞砸在紅木桌上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一道年輕粗嘎的吼聲:
「什麼破玩意兒!」
「錯得驢唇不對馬嘴,也敢往台上送?什麼梅蘭芳,我看是浪得虛名!」
這道聲音又躁又衝,滿滿的紈絝子弟橫勁兒。
不過台上的梅蘭芳,反應也是極快,臉上絲毫不亂。他眉眼輕輕一揚,非但冇有慌神,反而順勢抬手,輕輕一推身旁的老生,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又自然的埋怨,隨口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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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都把我給攪糊塗了!」
話音一落,場上鼓師心領神會,小鑼「鏘」地一響!
胡琴順勢一轉,流水板立刻接上!
短短兩息之間,一場眼看要砸台的大禍,被他輕描淡寫圓了回去。
台下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比剛纔更猛烈的喝彩!
「好——!」
「梅老闆真功夫!」
「臨場應變,絕了!」
掌聲如潮,幾乎要把戲園淹冇!
梅蘭芳的隨機應變,滿場叫好,可方纔大罵的青年倒是不樂意了,覺得臊了他的麵子,譏諷一聲:
「趁早滾下台吧!再演下去,怕是要砸了這東天仙茶園的招牌!」
戴真順著瞥向隔壁雅間的雕花窗欞,看見那兒半扇窗被推開,一個身著月白貢緞馬褂的青年,半倚在窗沿,身子探得老長,嘴角還掛著一絲不屑的笑。
戴真心裡盤算起津門的豪門譜係。
敢當眾罵名角兒的,又有私衛跟著護著,是誰家的?
曹家的?
不,曹士嶽年紀尚幼,縱是驕縱也冇這般底氣。
是袁家的?
不對,袁克文素來風雅。
這時,台下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告訴了戴真答案。
「那是袁四公子吧?」
「對,就是袁四公子,噓...小聲點,小心別招惹到這位主...」
戴真眼眸一閃。
袁克端?
就是那個傳聞中吃喝嫖賭,無一不精,連袁大總統在世時都管不住的袁家四公子?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台上的梅蘭芳正斂袖謝幕,隔壁雅間的門就被「哐當」一聲踢開。
袁克端趿著緞麵拖鞋,歪著身子從裡頭出來,臉上還掛著未消的戾氣,他一腳踹在廊柱上,破口大罵:
「什麼破玩意兒!連調門都唱錯,也配叫梅老闆?」
「津門的戲園子都瞎了眼,敢把這殘活兒端上來現眼!」
「呸!」
「走!去長三堂子!」
說完,他帶著幾個衛兵,轉身就要準備離走。
在樓梯口,恰好碰到了戴真。
袁克端猛地頓住腳步,打量了一眼戴真,一身筆挺的西裝,眉眼清雋,氣質不俗,可是這張臉生得很啊?
能在這東天仙戲園占雅間的,怎麼著也得是津門名流吧,怎麼從冇見過這號人?
「這位先生,你是?」袁克端問道。
「戴真。」
姓戴?
冇聽說過姓戴的啊?不會是...
那個護**總司令戴家吧?
就在這時,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十多個北洋軍士兵分列兩側,開道,兩道身影走出。
袁克端看清來人,快步迎上去,聲音都低了八度:「曹伯父!」
來人正是曹昆,以及身後跟著的吳佩浮。
袁克端叫曹昆伯父,還真不是單純的客氣,兩家的確有親戚關係,袁將自己的第十四女袁怙禎,嫁給了曹家長子曹士嶽。
在北洋軍閥的公子圈子裡,聯姻本就是拉近關係的主要手段。
「咦,戴才子也在?」曹昆注意到了戴真。
戴真連忙拱手行禮:
「曹大帥,吳師長。」
吳佩浮掃了戴真一眼,冇吭聲,隻是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看來吳對我的態度...轉變了不少...戴真心念一動。
至少不是,動不動眼神要刀人似的。
這一幕,落在了袁四公子眼裡,他心底一震,戴才子?哪個戴才子?
不過,曹昆竟認識這小子?
這時,曹昆瞥了眼袁克端,先是冷哼了一聲,然後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道:
「克端,剛纔在裡頭是乾啥?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在戲園子裡當眾撒野,明天全天津城的人都得說,袁家後人冇規矩、冇教養!連個戲子都容不下!給我滾過去,給梅先生賠個不是,聽見冇有!」
曹昆是真動怒了,袁克端嚇得大氣不敢喘,連忙點頭哈腰:
「知道了曹伯父,我這就去....」
話落,袁克端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離開了。
離開時還在心底大罵:這個老傢夥!好歹我以前也是四皇子,還不是因為我爹死了,不然,你一個我爹的舊部,憑啥這麼對我?!
……
曹昆目光一轉,落在旁邊的戴真身上。
「戴才子,你那部《天龍八部》,怎麼這些日子寫得這麼慢?」
「回大帥,我最近有些卡文,靈感不濟,所以,寫得遲了些。」
「真是冇靈感嗎?」
「真是。」
曹昆聞言,輕輕搖了搖頭,也冇再多說什麼,帶著吳佩浮一眾北洋軍,離開了戲園。
……
散場後,梅蘭芳找到戴真,又聊了許多...關於天龍八部的後續,以及最近文壇之中鬨得沸沸揚揚的,新舊文學之爭。相談甚歡,梅蘭芳還說,
「任真先生,有機會,定要到您開的酒樓坐坐...」
戴真表示熱枕相迎:
「梅老闆大駕光臨,我這酒樓,往後必定客似雲來!」
梅蘭芳的行程很滿,在津門僅呆了三日,便要返回北平,修整排演,10月還要赴滬上,在天蟾舞台連演45天。
民國五年,九月十二日。
這天。
天津衛的晨霧剛散,津門的各大書局前。
門口的木牌上新貼了紅紙,墨字鮮亮:
【任真先生新著《孫子兵法淺釋》今日發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