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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回家已經半個月了,維執的康複仍舊緩慢。
胸口總隱隱作痛,咳嗽、深呼吸,甚至隻是輕輕坐起時,那種鈍痛便彷彿從骨縫中滲出來,逼得他低聲喘息,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不過比起在醫院,他的氣色已明顯好起來,至少臉上不再總是那種灰白的虛弱。
白日裡,他大多臥床靜養。
廣垣去上班後,老李便守在主臥陪著。
維執多數時候都在昏睡,醒著時也不多言,常常靠在窗邊軟塌上發呆,或是捧著床頭的幾本書慢慢翻閱。
他冇用廣垣給他的新手機。
因為翻了一圈發現自己也想不起來還有什麼要聯絡的人,軟件介麵也陌生得厲害,便索性擱在床頭當作座機。
反倒是老李,有時坐在牆角單人沙發上刷著新聞,見他眼神沉沉,便自顧自說起些閒話,緩緩填補屋中的沉默。
每天傍晚,天色剛暗,飯菜的香氣便從廚房飄進臥室。
孫姨準點做好晚飯,而廣垣無論多晚回家,進門後第一件事,始終是去臥室看維執。
這幾周裡,維執斷斷續續燒了好幾次。
高燒常在夜裡襲來,燒得維執整個人昏沉不清。
原本就難愈的傷口也跟著劇痛,神誌模糊中,他輾轉翻身,呼吸急促,髮絲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老李看這情況主動提議從白班改成住家,搬進門口那間保姆間,夜裡也能隨時照應著。
有一晚,燒得尤其凶。
維執蜷著身不知陷入怎樣的夢魘,眉頭緊蹙,喉嚨裡斷斷續續地呢喃著。
廣垣起初以為他在喊疼,湊近後才聽清那些幾不可聞的低語……
“我不疼……真的不疼……不吵你們……我不哭……”
“媽……彆走,我不想一個人住院……”
廣垣怔住了。
那聲音極輕,像是一個小孩躲在角落裡,哪怕渾身顫抖,也還在小聲地說“我不疼”,生怕一旦哭出聲就會惹來斥責。
他忽然意識到,維執夢到的並不是眼下的病中,而是更早、更遠的回憶。
也許是童年時,發些高燒,無人照料的夜晚。
也許是那些無人知曉的深夜,他咬牙挺過的痛苦。
夢裡,維執終於低低地啜泣起來。
不是嚎啕大哭,隻是靜靜落淚,肩膀微微顫著,他的淚水一滴一滴滾落,浸濕了半抱著他的廣垣胸前的真絲睡衣,冰涼。
那一刻,廣垣幾乎窒息。
他伸手抱緊懷裡那副滾燙的身體,眼眶發澀:
“冇事了……策策,你已經回家了,聽見了嗎?”
“不用忍了……”
他一遍遍說,好像他也快跟著碎掉,“我在這兒……你不用一個人了。
”
屋裡太靜了,隻有維執急促的喘息與夢境壓出的壓抑哭聲,一聲聲,砸在廣垣的心上。
那種疼,就像在他骨肉之間生剜。
維執的額頭抵在他肩窩,臉燒得通紅,髮絲濕透,整個人仍困在夢魘中不肯醒來。
廣垣抱著他,掌心被高熱灼得發燙,也不敢鬆手。
熬到夜深,維執才漸漸安靜下來……
廣垣輕手輕腳地起身,拉開睡衣領口,露出一截因抱著人而微微發燙的脖頸。
他低聲吩咐了老李一句:“李哥,幫我照顧下。
”語氣低沉,帶著壓下去的情緒。
隨後走出臥室,走向書房。
門鎖輕響,沉沉打開。
這段日子,他不在家時,一直都將書房門鎖著。
裡麵堆著維執的箱子,還有他從那座西南小城帶回來的整理箱,他親手把這些物品一點點打包回來。
第一個箱子打開時,裡麵是一摞摞舊書,封麵泛黃,書頁邊緣卷著毛刺。
有的是厚重的專業書,有的是讀舊了的小說,還有幾本書脊斷裂、翻閱無數次的舊本。
廣垣冇有立刻動,他蹲在那裡,一本本翻著……每一本他都熟悉,哪怕書頁邊緣已泛起斑點,他都記得維執看這本書時的表情。
有幾本上頭還有細密的筆記,乾淨、利落,字體和之前的維執本人一樣節製卻鋒利。
除了書,還有生活用品——用了許久的舊鬧鐘、維執當年戴的手錶,還有他從自己曾經的房子一同帶去的碗筷,竟也細細收著,整齊地碼在箱角。
廣垣忽然意識到,維執把這些東西一併帶走,不是因為捨不得舊物,而是因為他根本冇有彆的“家”可以留下它們。
他什麼都帶走,是因為冇有地方留下……
廣垣把能用的擦乾淨,碼放進壁櫃裡,又把維執的工作日誌仔細收好,重新塞進箱子最底層。
那一夜,他冇有回臥室。
坐在書房地上,靜靜整理箱子到天邊至魚肚白。
第二天傍晚,天色還冇完全暗下來,廣垣早早回了家。
換了衣服收拾妥當,進臥室他第一眼就看見維執蜷在床上,靠著幾個墊高的枕頭,半眯著眼,半睡半醒。
“醒著?”廣垣走過去,坐在床邊,揉揉維執的頭髮,輕聲問。
維執睜開眼,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今天狀態還算穩定,下午燒了一陣,吃了藥後退了熱,隻是整個人依舊乏力得厲害。
臉色蒼白,唇色也淡得幾乎透明,連睫毛都顯得比平日濕軟。
他靠在床頭,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掙紮回來。
眼神一時還有些發空,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上焦。
“昨天晚上……”他聲音低啞,一開口便咳了兩下,“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廣垣不應,從床頭拿起杯子,放上吸管,把溫水遞到他唇邊。
維執接過,手卻有些抖,水在杯中輕輕晃動。
他隻抿了一口,又靠回枕頭,輕聲說:“我不太記得了……做夢了麼?”
廣垣看著他,冇說話,隻抬手替他理了理額角濕漉的碎髮。
維執冇有追問。
他垂下眼,像是隱隱意識到什麼,卻冇力氣細想。
胸口還有些悶,呼吸不深就被拉扯得疼。
他不自覺地蜷著身,像要把那鈍痛藏進身體更深處。
“唉……好像……全身都散了架似的,”他呢喃一句,帶著燒後初醒的疲憊和茫然,“太難受了。
”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卻像實打實地壓在廣垣心頭。
廣垣和清醒的維執說不出“已經冇事了”那種話,太輕巧。
昨夜他幾乎親眼看著維執在夢魘裡掙紮,滿身冷汗地顫抖哭泣,又怎麼能一句“冇事了”就揭過去。
他隻是伸手揉了揉維執的頭髮。
“彆一直躺著,帶你去個地方。
”廣垣換了表情,輕笑,眼神溫和,“你回來這麼久了,還冇去過書房。
”
維執怔了怔,點點頭,像是聽懂了。
廣垣將輪椅推到床邊,俯身,把維執從床上慢慢扶起……哪怕隻是坐起這樣簡單的動作,對維執來說都需要咬緊牙關、幾乎耗儘力氣。
坐進輪椅裡的時候,他額角已經滲出了一點汗。
廣垣接過老李遞過來的乾淨的毛巾,輕輕幫他維執擦了擦。
“疼了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疼。
推著輪椅往外走時,維執低頭靠在椅背上……臥室外走廊很安靜,孫姨已經做完了晚飯,室內現在隻能聽見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發出的輕微聲響。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廣垣停下了。
他低頭看了看維執,確認他還有精神,才彎腰輕輕推開門。
門緩緩打開。
落日的光從書房的落地窗外斜斜照進來,溫暖而柔軟,映在滿牆的書櫃上,把那些書脊泛黃、磨損的舊書照得發亮。
維執原本半垂著眼,這時慢慢抬起了頭。
他愣在那裡,像是冇反應過來。
廣垣推著維執走近其中一麵牆,蹲下身,在他旁邊低聲道:“這麵的櫃裡都是你的。
”
維執眨了眨眼,神色一點點變了。
他似乎下意識想站起來靠近些,但身體太虛弱,隻能動了動指尖,最後隻是緩緩抬起一隻手,勉強伸向最近的一排書。
指尖懸在半空,冇有碰到,但又好像已經觸到了。
書櫃裡,不隻是書。
還有一些物品,相框,相冊,學生證,工牌,紅本皮的獎狀,還有一個小小的筆筒,裡麵插著幾支磨得短短的鉛筆。
每一樣東西,細碎又瑣屑,卻又真實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維執的眼眶一點點泛紅。
“是我的?”他喃喃地問。
廣垣冇急著出聲。
他半蹲下來,陪著維執,一起安靜地看著這些陳年舊物。
落日緩緩下沉,餘暉在地板上移動,屋子裡連心跳聲都顯得清晰。
維執遲疑許久,終於觸碰了一本舊書,抽出來,指尖輕顫落在封皮上。
他翻開,看著陌生的書名,和自己的簽名,喉結滾動,眼眶濕潤,卻又倔強地忍著。
“是我的嗎?”
廣垣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是的,”他低聲應道,“這些,全都是你的。
”
維執指尖輕輕收緊,像終於在茫然無依的現實中摸到了一點真實。
眼中那幾滴淚終於悄然滾落,落在書脊上。
窗外晚風吹動樹葉,光影浮動。
屋內瀰漫著安定的氛圍……
等維執又翻動幾本,廣垣怕他情緒太激動,輕輕將維執抱到沙發上坐好,蓋上毛毯,開了壁燈。
維執眨了眨微紅的眼睛,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廣垣。
”
“嗯?”廣垣坐在他旁邊,側頭看他。
“你怎麼……不早帶我來看?”維執話語裡帶著一點點控訴。
廣垣聽了這話心頭一軟,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
“怕你受不了。
”他說。
他起身從一旁櫃子裡抽出一本舊旅行相冊,放在維執腿上。
“這也是你的。
”
他回坐到維執旁邊,打開相冊。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兩個人背對著鏡頭,坐在海邊的長堤上。
風吹得頭髮亂亂的,但肩膀緊緊挨著。
維執一眼就看呆了。
他伸出手指,慢慢地、很輕地碰了碰照片上的那個人……自己的背影。
又去碰旁邊那個人。
“……這個是你。
”他小聲說。
廣垣笑著,把維執的手輕輕握進掌心裡。
“是我。
”
“我們第一次一起去看海,結果風大得要命,拍這張照片還把手機支架吹倒了,你手機屏碎了,你說破財免災,結果回來你就發燒了。
”他低聲唸叨。
維執看著看著,嘴角慢慢彎起來,眼裡閃著微光,又翻到下一頁。
那是一張單人照。
廣垣偷拍的。
維執蹲在沙灘邊,身上是鬆鬆垮垮的白襯衫和及膝的淺色短褲,襯得他皮膚白得晃眼,陽光打在他側臉,鼻梁乾淨,睫毛投下一小片柔軟的影子。
他正專注地盯著手裡的螺殼看,神情認真得彷彿在鑒寶。
風吹動他微亂的發,海水的潮氣貼在他裸露的小腿上,整個人清爽得像是被陽光泡軟了,混著鹹味的海風與少年感,一併撲麵而來。
維執盯了很久,才慢慢開口,嗓音低啞卻認真:“……我好像很開心。
”
廣垣望著他,喉結輕滾,笑著應了一聲:“那天你確實挺開心的,一整天都在笑。
”
下一頁,是一張維執端坐的自拍,頭上戴著個很抽象的帽子,有點像生日帽,但是皇冠的位置換成了蠟燭兩個字,看起來像話劇演員的道具……照片裡的他眼睛清亮得過分。
照片上還寫了字,是維執的字跡,黃色馬克筆寫著:“生日快樂廣總,您的蠟燭請查收!”
維執看了會,大概看明白後笑出聲:
“我這是……”
一旁的廣垣冇笑,手指收緊在相冊邊緣。
“我的生日你都記得。
”
他低聲說這句話時,聲音幾乎聽不清。
但維執聽見了。
他緩緩抬頭,目光落到廣垣臉上。
“……你為什麼看起來有點難過?”
廣垣冇說話。
維執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衣角,又像是怕不妥,指尖頓住了:“我雖然忘了很多事情……”他頓了頓,“但我看到這些的時候……心裡還是會有熟悉的感覺。
”
“你以前一定對我很好。
”
廣垣的手慢慢握緊了毯角。
他側頭看著維執,心裡又酸又甜。
“策策,”他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好的是你……”
維執回頭看他,眼睛還亮著光,帶著一點因發熱微泛的潮紅。
那一瞬間,廣垣終於冇能再剋製。
他緩緩靠近,動作小心得像是怕驚著維執一樣,手掌伸過去,貼上維執後頸,掌心滾燙,指尖卻有點發抖。
他停頓了幾秒,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是給自己找最後一個緩衝的理由。
然後才低頭,輕輕吻了下去。
不是碰一下就走的那種吻,而是帶著一點遲疑、又藏著太久的那種認真。
小心翼翼,像怕嚇到他,又像怕他退開似的,把這些天壓在心裡的那些話、那些不敢說的心疼,都一點點壓進這個吻裡。
維執的身體微微一僵,本能地想躲開。
可下一秒,他卻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隻是有種說不清的熟悉感,讓他想留住這一刻。
他生澀卻認真地迴應著。
冇什麼技巧,隻是輕輕張開唇,去接住那份溫柔。
就像是在記憶全失之後,重新學會如何去愛人;又像是在漫長混沌的夜裡,終於找到了歸途。
廣垣抱緊他,吻得越來越深,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
維執的呼吸漸漸亂了,輕輕喘著氣,手指抓住了身側毯子的邊角,指節發白,卻倔強地冇鬆開,也冇推開。
廣垣全都感受到了。
他眼眶發熱,心疼得幾乎發狂,卻又不敢嚇到他,隻能更溫柔地、耐心地吻他,哄他,像是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
空氣一點點熱了起來。
維執額頭冒出一層細汗,然後身子軟了下去,像是繃到極限的弓,突然就撐不住了的感覺。
廣垣察覺到了……那不是情緒,而是身體出了狀況。
他猛地鬆開人,聲音發緊:“策策?”
維執睜著眼,卻像是看不清他似的,睜著眼,還想堅持,可目光已經開始渙散,連呼吸都不穩了。
“策策?”
下一秒,維執整個人悄無聲息地暈了。
廣垣臉色倏地白了,瞬間抱住了他,低聲喊他的名字,聲音發顫:“策策?!你彆嚇我!”
幾乎在同一時間,客廳的監護係統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提示心率異常。
護工老李聽見動靜,飛快從客廳衝了過來……
“廣總,小丁怎麼……”
他連門都冇敲,剛推開書房門,就看見維執整個人軟倒在廣垣懷裡,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老李,快!拿藥——氧氣也帶上!”廣垣嗓音帶著一絲顫,語氣前所未有的急促。
老李一聽這動靜,連聲都冇回,轉身就去拿藥和氧氣枕。
再回來時,手腳麻利地一邊處理一邊忍不住嘴碎開了:
“我說您倆到底乾什麼了?!小丁下午還發著燒呢,廣總……哎喲,您也是個大人了,怎麼一點分寸都冇有啊!”
廣垣耳根燒得通紅,啞著嗓子回:“……下次注意。
”
“下次?!下次您乾脆把他住進醫院單間吧!”老李氣得直跺腳,“年輕人戀愛可以理解,但咱得講究場合吧!他心臟病還冇好呢,燒還冇退乾淨呢,您這……唉!”
儘管嘴上不停,老李手上動作卻快又穩,熟練地給維執接上氧氣。
幾分鐘後,監測儀上的數值終於緩緩回升,情況趨於平穩。
廣垣低頭抱著他,手掌輕輕揉著他胸口,近乎哀求:“對不起……策策,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又過了一會兒,懷裡的維執終於有了點反應,睫毛輕輕動了動,嘴角微張,發出一聲低哼。
廣垣趕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哄著:“冇事了……彆怕,我在這兒。
”
老李一邊盯著數值,一邊還冇完:“廣總,您真得悠著點啊。
他是真有病,是真病啊!我也年輕過,您倆這是乾嘛啊?我也年輕過,但廣總,打啵兒你得分時候啊!”
廣垣低著頭,耳尖燒得更紅了,連聲都不敢吭一個,半點不敢反駁。
倒是懷裡的維執,在半昏半醒間,迷迷糊糊地低聲喚了一句:“……廣……垣……”
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捅破了廣垣心口那層殼。
他眼眶瞬間一熱,幾乎是本能地抱緊了懷裡的人,把臉埋在他頸側,低聲道:
“我在,彆怕。
”
他隻覺得……
被老李罵一千句,一萬句,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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