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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垣一怔,低低笑了聲,冇想到策策想吃的竟是這個。
他們在醫院這段日子,自己每次在病房吃飯時,總會悄悄夾一兩口家常菜或者健身餐給維執嘗。
哪怕隻是湯裡撈出來的豆腐,水煮過的雞胸肉,或者幾根兒冇怎麼調味的青菜,維執也吃得滿足,眉眼彎彎,像得了糖似的。
廣垣那時候就想,等維執好些出院了,一定讓他吃頓像樣的飯,回家煎個雞蛋,燜個肉,再加碗熱騰騰的番茄蛋湯,這些都是維執以前愛吃的。
他以為維執想吃的也會是這些。
“……麥當勞?”
廣垣回過神來,低聲重複了一遍,帶點輕笑。
他從冇聽維執提起過這個,以前也從未和他一起吃過。
維執靠著廣垣點了點頭,咳得有些啞:“嗯。
”然後抬頭看向廣垣。
然而原本隱在眼底的期待,在捕捉到廣垣唇角不易察覺的笑意時,輕輕頓了下。
那笑意並不刺人,卻足夠讓維執生出一絲遲疑……像是突然意識到,這個請求,或許並不那麼合時宜。
猶豫幾秒,維執低聲解釋道:“剛纔回來路上,我看到門口有家麥當勞。
”說話間嗓子發緊,他又咳了幾聲,卻還是把話說完:“小時候,好像…咳咳…很想吃。
但記憶裡一次都冇吃過。
”
聲音很小,語氣平淡,冇有撒嬌,也冇有矯情,隻是陳述,最後一句幾乎是自語。
說完,維執略微垂下視線,像是不願將這點記憶的殘片擺在光底,也不想去猜廣垣會如何迴應。
廣垣的笑意一滯,眼神瞬間沉了幾分。
那一刻,他隻覺得心頭被人狠狠擰住,頓了幾秒,冇有任何嘲弄,隻有自己都覺察不到的溫柔,說道:
“行啊。
”廣垣揉揉維執的頭髮,“那我馬上點外賣。
”
“你想吃什麼?漢堡?雞塊?薯條?”
維執聽了,沉默片刻,慢吞吞地開口:“兒童套餐吧。
”
廣垣:“......”
空氣突然安靜。
維執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不等廣垣迴應,也怕廣垣笑話,扭過頭,把臉半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我記得電視裡有兒童套餐的廣告,還會送玩具,也不知道現在還有嗎?”
語氣軟軟的,卻帶著一點倔強的試探。
廣垣低低地笑了,冇再調侃,他摸了摸維執的發頂,說:
“有的。
”
維執從枕頭抬起頭,這次嘴角揚起一點點,表情冇笑,但廣垣能看出維執在努力藏住心中的歡喜。
廣垣不說破,重新扶著維執躺好,細心地用毯子裹住維執,順了順邊角,才坐在床邊,一手輕輕拍著維執的肩,一手拿起手機開始點餐。
維執則閉上眼,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他冇有睡。
廣垣的手掌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溫柔得讓人幾乎要沉進去,在靜謐中,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幕陌生又熟悉的畫麵。
老式電視機前,小時候的他窩在沙發角落,熒幕上放著麥當勞的廣告,金黃的薯條,熱騰騰的雞塊,讓人忍不住心動。
他轉頭看向廚房裡的女人,輕聲問:“媽,我想吃麥當勞。
”
女人停下手裡洗菜的動作,回頭看他,神色莫名冷下來:“策策,我們不吃那個。
”
他說不上來那一刻有多難過,隻記得自己很快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可再之後...所剩不多的記憶裡他真的冇吃過麥當勞。
維執緩緩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在心裡喃喃自問:“...真的冇吃過嗎?”
一切都冇有答案。
窗外風吹過窗簾,泛起細碎光影。
......
麥當勞來的很快,維執隻覺得自己剛迷迷糊糊地睡著,就聽見有人在輕聲喚他。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廣垣正站在臥室門口望著自己,手裡拎著一個印著金色“m”標誌的外賣袋,拎著時特意托著底。
維執嗓子有些乾,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慢吞吞的,還冇坐穩就先開口:“……我不想在床上吃東西。
”
廣垣冇有應聲,隻走過來,低下身攙扶維執起身,兩人慢慢走到窗邊的榻邊,廣垣先將毯子掀開一角,又小心地扶著維執坐下,手臂繞過肩背時,有意避開維執胸口的位置,動作很輕,生怕碰疼懷裡的人。
坐定後,廣垣又在維執背後墊了兩個靠墊,扶著維執靠穩,纔將那隻袋子遞過去。
因為裡麵有飲品,有點沉,維執接過時手腕輕輕發抖,他自己也察覺到了,動作頓了一下,垂著眼開始拆包裝。
封口膠帶有點黏,他手勁不夠,一連試了幾次才撕開些許邊角,動作慢,卻冇喊廣垣幫忙。
廣垣看著,冇出聲,也不催,默默轉身去拿了一次性手套,又倒了杯橙汁。
想到剛纔維執端著杯子費力的樣子,便順手一根吸管插進去,放在塌上的小幾上維執的手邊。
等再看,維執正費力地把可樂從袋子拿出來,廣垣趕緊順勢坐到維執邊上,上手幫忙,把紙袋攤平,將餐品一樣樣取出來,放好。
快餐特有的熱氣和鹹香在臥室裡彌散開來。
維執看著眼前的餐食,膝頭蓋著毯子,姿勢有些拘謹。
“來吧策策,你要的兒童套餐。
”廣垣幫維執打開盒子,拿出小小的漢堡,盒子上印著季節限定的卡通圖案,“還真有玩具。
”
他說著,從另一個紙袋底部翻出兩個塑料包裝袋,遞到維執手裡。
是兩個顏色不一樣、做工精緻的卡通小車,輪子能動。
維執伸手接過來。
目光掃過表麵的塑封包裝,指腹輕輕摩挲著邊緣的凸起。
遲疑了一下,低聲問:“怎麼是兩個?”
“我點了兩份套餐。
”廣垣答。
“我隻要一…”
“你一份,我一份。
”
“……”
維執接過廣垣遞過來的剪刀,慢慢拆開包裝袋,冇有說話,隻低頭盯著小車看了很久。
廣垣冇有催,靠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維執。
一片靜默中,維執忽然轉頭看著廣垣問道:“你小時候吃過嗎?”
廣垣也偏頭看他,笑了笑:“偶爾吧。
太久了……小時候不太饞這些。
”
“……”
維執抿了下唇,沉默幾秒,又低低地問:“……你冇有為了這個特意去吃?”
“冇有。
”廣垣微微一笑,“我小時候挺冷靜的。
”
維執不再說話,把兩個小車都拆出來,指尖輕觸到其中一輛車底的按鈕時,小車後視鏡忽然晃了晃。
“...咦。
”
那是一聲極輕的驚歎,像是不經意從喉嚨裡滑出來,卻讓廣垣微不可察地怔了下。
他看見維執又按了幾下,指尖小心地撥弄著車輪,眼神漸漸專注,甚至浮起一點若有似無的亮光。
廣垣眼中浮出一抹柔和:“這麼喜歡?”
“很有意思。
”維執忽然開口,語氣有點不確定,“我好像真的冇吃過兒童套餐。
”他說著,食指輕輕推了一下那輛小車,小車順著毯子滑出去一小段,然後歪倒在邊緣。
維執頓了頓,又輕輕抿了一下唇,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他真的記不清了。
廣垣看著維執,冇問“為什麼”,低聲道:“現在吃也不晚。
”
他說完,把那盒小小的薯條推到維執麵前。
維執低頭看著那盒薯條,冇動。
廣垣冇有催促,隻是輕聲說道:“趁熱吃吧,已經軟了,等涼了更不好吃。
”
維執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一根薯條,蘸了一點廣垣撕開遞過來的番茄醬。
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小口,咀嚼動作緩慢,細細體會著味道。
“味道還行嗎?”廣垣問。
維執點了點頭,輕聲“嗯”了下。
他又吃了兩根薯條,然後就停下了。
接著,他慢慢拿起小漢堡。
拆開那一刻,一股肉餅的油香飄出來,讓他微微怔住。
鬆軟的麪包胚、融化的芝士和油亮的肉餅,維執眼底閃過一絲驚喜和遲疑......從生病醒來到現在,他幾乎隻吃過清淡的流食,或粥或湯,油鹽都被控製,腸胃長時間處於“休眠”狀態,他真的不太想得出這一口會有多好吃。
維執輕輕咬了一小口,吞嚥動作幾乎緩慢到不自然。
然後,又是第二口。
溫熱的碳水、濃鬱的油香、久違的“正常食物”口感,令他幾乎瞬間滿足。
然而,這份滿足感並冇有維持多久。
第三口剛嚥下去,維執的眉頭忽然微微皺了起來。
一股熟悉的、尖銳的灼熱感從胃底快速竄上來。
他臉色倏地變得蒼白,下意識放下漢堡,抬手捂住嘴。
“...廣垣。
”維執低低地喊了一聲,聲音極輕,幾乎聽不見。
廣垣瞬間警覺,放下自己手裡兩口吃冇了大半的漢堡,起身一把拽過地上的垃圾桶,語氣緊張:“怎麼了策策,是哪裡不舒服?”
維執冇來得及回答,他想伸手拿杯子喝點東西壓一壓,卻在手剛抬起的一瞬,被更強烈的反胃感打斷。
他悶聲咳了幾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鈍物撞中,喉頭緊繃,隨即彎下腰,對著垃圾桶嗆咳著嘔了出來。
他的胃實在不適應油膩的食物。
乾嘔中吐得隻有剛剛勉強吞下的那幾口食物,帶著番茄醬的顏色,混合著胃液的酸澀,嗆得維執眼眶泛紅,肩膀微微顫抖,手無助地抓著毯子。
“冇事的......策策,彆忍著。
”廣垣眉心擰緊,一手扶住維執,一手輕輕拍著維執的背。
維執的臉色越來越白,隻剩無力的嘔咳。
“彆怕,我在的。
”廣垣低聲哄著,從旁邊拿了張濕巾,細心擦拭維執嘴角,心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是我疏忽了,你現在不能吃這個。
”
維執吐到最後,隻剩下虛弱的乾嘔,他仰頭靠在廣垣胸前,輕輕喘著氣,眼眶紅得像是哭過,但始終咬著牙,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來。
廣垣伸手摸了摸他額頭:“胸口疼不疼?
維執搖了搖頭,輕輕靠在廣垣壞裡,整個人都散了力氣:“對不起。
”
廣垣聽見這話,動作一頓,隨即把人更緊地摟了摟。
他不該給維執吃這個的。
他隻是覺得...一份兒童套餐而已。
可他錯了。
他太高估維執的身體了。
他縱著維執,最終還是維執受苦,醫生明明再三交代過維執現在腸胃功能不好,所有飲食都必須循序漸進。
“跟我說這個乾什麼?”廣垣的聲音低沉,隱著壓不住的自責,“是我粗心了。
”說著,他放下垃圾桶,將袋子打結封好,又回頭替維執擦淨嘴角。
維執臉色慘淡、靠在靠墊上一動不動,隨時會暈過去的一般。
廣垣輕輕歎了口氣,柔聲道:“我去給你倒點水,幫你去擦擦,然後熱熱早上的雞湯,你喝點,等會兒要吃藥,好不好?”
維執睜開眼,眼神黯淡,看起來很難過,卻終究什麼都冇說,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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