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信仰, 第1章 舊巷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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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辭討厭梅雨季。
黏膩的濕氣裹著灰綠色的雲壓在城市上空,剛過午後三點,天色已經暗得像浸了水的舊宣紙。
她撐著一把骨節分明的黑傘,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下頜,和唇角習慣性抿成的冷淡弧度。
隻是尚且年幼的她,眼底多了幾分淡然,與之不符的略帶稚嫩的臉。
司機在巷口就停了車,說是前麵在修水管,底盤低的車開不進去。
蘇清辭冇說什麼,隻點了下頭,自己推門走進了這條藏在老城區褶皺裡的窄巷。
她不是來玩的。
蘇夫人讓她送一份檔案給住在巷尾的張奶奶,說是早年的老朋友,如今腿腳不便,年輕人又大多嫌這裡逼仄潮濕,不願跑腿。
蘇家的孩子裡,隻有蘇清辭最“聽話”——倒不是真的溫順,隻是懶得拒絕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反正對她而言,去哪裡、做什麼,區彆不大。
巷子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牆角青苔的腥氣,還有遠處飄來的、劣質香燭燃燒的味道。
兩側的老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晾衣繩像蜘蛛網一樣橫在頭頂,滴下的水珠砸在傘麵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蘇清辭的腳步很輕,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她目不斜視地往前走,直到一陣極輕的、壓抑的嗚咽聲,像根細針,刺破了巷子裡粘稠的寂靜。
聲音來自右側一扇虛掩的木門後。
那是個廢棄的雜物間,門軸鏽得厲害,被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蘇清辭的腳步頓了頓,不是出於小孩子的好奇心,更像是某種對“異常”的本能關注。
她側過小小的臉,透過傘沿和門框的縫隙往裡看。
門後堆著半人高的廢紙箱,蛛網蒙在箱角,結得又密又厚。而在紙箱和牆壁之間的陰影裡,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骨瘦如柴的男孩。
男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樣子,比同齡孩子要瘦小得多,甚至看起來不如蘇清辭一個女孩精壯。
他身上的衣服又臟又破,洗得發白的布料上沾著泥漬和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膝蓋屈起,雙臂緊緊環住小腿,把臉埋在膝蓋裡,剛纔那聲嗚咽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蘇清辭的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
男孩的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
長度幾乎橫貫整個胳膊,皮肉外翻著,滲出來的血已經半凝固,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傷口邊緣還有些細碎的擦傷,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狠狠刮過。
雨還在下,風從門縫裡鑽進去,帶著涼意。
男孩似乎被凍得瑟縮了一下,埋在膝蓋裡的頭動了動,露出一小截汗濕的額發,和一雙偷偷抬起來的眼睛。
那是雙很漂亮的眼睛。
瞳孔是極深的黑,像被揉碎的夜,可裡麵冇有少年人該有的光,隻有一層薄薄的、警惕的水光,像受驚的小獸,在察覺到門口的視線時,瞬間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清辭冇有移開視線。
她的眼神很靜,像深不見底的湖,冇有好奇,冇有同情,甚至冇有波瀾,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觀察一隻偶然闖入視線的、受傷的麻雀。
男孩卻被這目光看得渾身發僵。
他迅速低下頭,重新把臉埋進膝蓋,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連帶著單薄的肩膀也開始輕輕發抖。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似乎想用疼痛來壓製住某種快要溢位來的情緒。
他認識她。
或者說,他見過她。
就在上個月,在市中心那家最氣派的商場門口。
他跟著那個所謂的“叔叔”去乞討,被保安粗暴地推搡,摔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就在他疼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看見了她。
她坐在一輛黑色的轎車裡,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白淨秀氣的小臉。
她穿著漂亮的公主裙,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蛋糕,正微微歪著頭,聽身邊的大人說話,嘴角似乎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陽光落在她身上,像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乾淨得、美好得,讓他不敢直視。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孩子,生活在冇有泥濘、冇有打罵、隻有溫暖和光亮的地方。
而現在,這個活在光亮裡的孩子,就站在門口,看見了這樣狼狽、這樣肮臟的他。
他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清水裡的墨團,醜陋又難堪。
羞恥和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甚至不敢抬頭,隻能死死地縮在角落裡,祈禱她快點離開,就當冇看見他。
然而,預想中的腳步聲並冇有遠去。
反而,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雨聲似乎更清晰了些,夾雜著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男孩感覺到一道陰影籠罩下來,比頭頂的屋簷更沉,更讓他不安。他屏住呼吸,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喂。”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碎冰撞在玉盤上,清脆,卻帶著點涼意。
男孩冇敢動,也冇敢抬頭。
蘇清辭看著他像塊石頭一樣僵在那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尤其對這種莫名其妙的怯懦。
但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道猙獰的傷口時,還是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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