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她低眉 第1章 後台
2030年,秋。
海城的傍晚被流動的全息霓虹填充,飛行計程車在鋼鐵森林間的低空航道有序穿梭。自《2028年生育技術與婚姻平等法案》正式實施以來,這座城市的社會結構發生了微調,同性伴侶牽手走在街頭已是常態。醫療中心的巨幅廣告上,精準胚胎培育技術的宣傳語閃爍著柔和的藍光,重點強調了“女性基因重組技術”的成熟——雖然目前技術限製仍舊隻能誕生女孩,但這已經足以讓無數家庭擁有了全新的可能。
海城國際會展中心,“霓裳”服裝公司的年度秋冬大秀即將在一個小時後拉開帷幕。
後台的空氣粘稠得彷彿要滴出水來。掛燙機噴出的蒸汽在明亮的白熾燈下形成了薄薄的霧靄,衣架滑輪摩擦地麵的聲音、化妝師催促模特的聲音、以及導演在對講機裡刺耳的咒罵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神經緊繃的轟鳴。
陸寧站在一排尚未最後定型的成衣前,手中握著一把精密的設計剪。她那身深栗色的長發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冷調象牙白的後頸。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正盯著模特身上那件名為“流光”的主秀禮服。
這件禮服采用了2030年最新研發的感光纖維材料,能夠根據環境光的強弱自動調整色澤深淺。然而此時,左側裙擺的褶皺處,一根極細的導光絲斷裂了。如果不修好,在台上的全息追光下,那裡會出現一塊像汙漬般的暗斑。
“陸工,還有五十分鐘,導演那邊催了三遍了。”助理小王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微微發抖。在整個“霓裳”設計部,沒人不怕陸寧。這位24歲的天才設計師憑借著近乎病態的完美主義和那張常年沒有溫度的臉,得了個“冰庫”的外號。
陸寧沒有說話。她鼻梁高直,唇形薄而平直,這讓她在沉默時顯得格外威嚴。178的身高在模特群裡也不遑多讓,此時她微微垂眸,狹長的眼尾輕輕揚起,透出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峻。
隻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裡已經滲出了冷汗。這件作品傾注了她近半年的心血,如果在這裡功虧一簣,她無法原諒自己。
“剪掉。”陸寧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且冷。
“啊?”小王愣住了,“這可是主秀……”
“剪掉這一層裙擺,改用備用的絲絨托底。”陸寧果斷地下令,手裡的剪刀已經貼向了昂貴的感光麵料。
“不行!那樣視覺重量就全變了,全息投影的適配引數是按這層布料算的!”
一個清亮且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陸寧身後傳來,打破了後台令人窒息的僵局。
陸寧停下動作,側過頭去。
蕭瀟推開兩個擋路的模特,快步走了過來。她今年26歲,是公司策劃部剛調過來負責這次大秀執行的員工。170的個子在普通女性中算高挑,但在陸寧麵前卻顯得有些輕盈。她留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齊肩短發,鵝蛋臉上那一雙杏眼格外動人,眼角微微下垂,自帶一種親和感。
“陸大設計師,彆衝動,破壞藝術品是犯罪。”蕭瀟走到近前,站定在陸寧身邊。
陸寧低頭看著她,眉頭微蹙。蕭瀟眼神清亮,看人時嘴角總是含著若有若無的笑,眼角那淺淺的臥蠶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毫無攻擊性。
“你是誰?”陸寧問。
“策劃部的蕭瀟。這場秀的流程和突發預案是我做的。”蕭瀟並沒有被陸寧那冷淡的氣場嚇退,反而往前湊了一步,鼻尖幾乎要撞上陸寧的肩膀。她聞到了對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木質香調,清冷得像深秋的鬆林。
在那一瞬間,蕭瀟心裡的“姬達”毫無預兆地發出了劇烈的警報。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眼前的陸寧雖然像一座冰山,但那雙狹長的眼睛在看過來時,眼底深處藏著的一絲由於極度焦慮而產生的脆弱,並沒有逃過蕭瀟的眼睛。
這不僅是個同行,還是個“同類”。
蕭瀟不動聲色地收斂起內心的漣漪,指了指禮服斷裂的位置:“導光絲修複需要時間,但我們有更快的辦法。策劃組帶了幾個全息遮罩發射器,可以直接在那個位置補一個動態的品牌in,觀眾會以為那是特意設計的互動環節。”
“全息遮罩會乾擾麵料本身的感光平衡。”陸寧職業性地反駁,聲音依然生硬,但手中的剪刀確實放下了。
“如果我能把乾涉頻率調到58兆赫以下呢?”蕭瀟仰起臉,杏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陸工,信我一次?反正剪了裙擺也是毀掉,不如讓我試試。要是砸了,我明天就遞辭呈。”
陸寧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燦爛的女人。蕭瀟的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定力,那種開朗似乎具有某種感染力,讓陸寧緊繃的脊背不自覺地放鬆了一點。
“你有三分鐘。”陸寧收起剪刀,退後一步,雙手環抱在胸前,恢複了那副挺拔而疏離的姿態。
蕭瀟也不廢話,從隨身的工具包裡翻出一個隻有紐扣大小的發射器。她低頭認真操作的樣子非常專注,原本總是含笑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她小巧的鼻尖上滲出一顆細小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陸寧站在一旁,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蕭瀟的側臉上。蕭瀟的鼻梁秀挺,和自己的高直不同,她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顯得溫軟。
“好了。”蕭瀟直起身,按下了除錯鍵。
隻見那件名為“流光”的禮服褶皺處,原本暗淡的部位升起了一團微弱的、流動的光影,是一個不斷旋轉的銜尾蛇圖案。那光影與麵料本身的色彩完美融合,不僅遮住了缺陷,反而增加了一種未來感。
陸寧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她看向蕭瀟:“你怎麼知道這個頻率?”
“因為我研究過你所有的設計稿。”蕭瀟轉過頭,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帶著一點點邀功的意思,“陸大設計師,你的風格是冷調裡的溫暖,我得確保我的策劃不會破壞這種平衡。”
陸寧呼吸微微凝滯。她不習慣被人這樣直接地“看透”,尤其是對方還帶著這樣一種明媚的侵略性。她掩飾性地轉過頭,對小王說:“去做最後的定型。”
“陸工,那蕭姐這個法子……”
“就按她說的做。”陸寧丟下這句話,轉身朝休息區走去。
蕭瀟看著那個修長挺拔的背影,看著她深栗色的長發隨著腳步微微晃動,不由得舔了舔唇。作為一個深耕職場數年的策劃,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陸寧給她的感覺太特彆了。那種長相極具攻擊性的禦姐風,和此時由於壓力而略顯僵硬的步伐形成的落差,讓蕭瀟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探究欲。
“真有意思。”蕭瀟輕聲嘟囔了一句。
由於蕭瀟的臨時補救,大秀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當全息投影在t台上幻化成漫天落葉,陸寧作為主設計師上台致謝時,全場的聚光燈都打在她那冷調象牙白的麵板上。她沒有穿那種誇張的禮服,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套純黑色西裝裁片裝,襯得她身形頎長,灰褐色的眸子在強光下顯得有些空靈。
她隻是禮貌性地彎了彎腰,便匆匆下台。
後台的忙碌並沒有因為表演結束而停止。模特們開始拆卸沉重的配飾,工作人員開始整理場地。陸寧避開了喧囂的人群,一個人躲在儘頭的一個小更衣室裡,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由於長時間的站立和高度集中的神經緊迫感,她的膝蓋有些發酸。就在她閉目養神的時候,門被輕輕叩響了。
“誰?”陸寧瞬間恢複了冷漠的語調。
“我,來討杯咖啡喝。”
蕭瀟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瓶溫熱的罐裝咖啡。她顯然也累壞了,領口微微敞開,短發有些淩亂,但那雙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看人時總含著笑。
陸寧看著她,沒動。
蕭瀟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走過去,把咖啡塞進陸寧冰涼的手心裡。“陸設計師,彆這麼看我,我可不是來邀功的。我是來看看,某個外冷內熱的人是不是又忘記吃飯,低血糖快暈倒了。”
陸寧握著咖啡罐,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微微一怔。她確實有點脫力,這種狀態很難瞞過像蕭瀟這樣細心的人。
“謝謝。”陸寧低聲說,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不少,甚至帶了一絲沙啞。
“不客氣。畢竟你可是公司的搖錢樹,要是累壞了,我下個季度的獎金就沒著落了。”蕭瀟半開玩笑地在陸寧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兩條長腿隨意地晃蕩著。
休息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並不尷尬。2030年的電子鐘在牆上無聲地跳動。
“蕭瀟。”陸寧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之前說,研究過我所有的作品。”陸寧轉過頭,灰褐色的眼眸注視著她,“為什麼?”
蕭瀟轉頭對上她的視線。兩人離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陸寧眼尾那微微上揚的弧度。她收斂了笑意,語氣變得有些認真:“因為在這些冷冰冰的線條裡,我看到了一些很柔軟的東西。我覺得,設計出這些東西的人,一定不像她看起來那麼冷。”
陸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避開蕭瀟直白的目光,低頭拉開了咖啡罐的拉環。
“彆想太多,那隻是職業需要。”陸寧蒼白地解釋道。
“是嗎?”蕭瀟重新笑了起來,湊近了一些,語氣輕得像羽毛,“可我的直覺告訴我,陸工不僅內心柔軟,還是個……很聽話的人。”
陸寧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慌。那種被人看穿底色的侷促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禦姐的淩厲,反而顯出一種笨拙的反差感。
“你……你胡說什麼。”
蕭瀟看著陸寧那迅速染上紅暈的耳根,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這個24歲的天才設計師,這個身高178、看起來能單手撐起一個秀場的冷豔禦姐,竟然意外地單純。
這種反差感,簡直要命地吸引人。
“我是說,聽公司的話,彆太拚命了。”蕭瀟狡黠地眨了眨眼,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既然咖啡送到了,我也該去收拾殘局了。陸工,加個好友?萬一下次禮服又斷了,你還得找我這個頻率專家。”
陸寧沉默了片刻,還是默默掏出了通訊器。
直到蕭瀟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陸寧才低頭看了看通訊器上那個叫“瀟瀟灑灑”的頭像,那是一張笑得燦爛的自拍照。
她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發燙的耳根,轉過身,對著試衣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長相和性格的反差嗎?
陸寧握緊了那瓶溫熱的咖啡,的故事,在秋夜的晚風中落下了帷幕,而屬於她們的人生大秀,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