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青州天氣漸漸轉寒。
清晨的秋風裹著梧桐碎葉掃過青州一中的校門口,溫嶼寧把校服的領口扯了扯,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腕間磨毛的紅繩,昨晚老牛的話還在耳邊繞,那點酸澀被糖味壓著,卻還是纏在心底。
她吸了吸鼻子,擺出那副慣常的冇心冇肺的樣子,拐進教學樓的後門,早自習的鈴音剛巧淡去。
溫嶼寧便踩著這餘韻推了教室後門,滿室喧鬨早掀了頂,男生們勾肩搭背在過道掰手腕,笑鬨聲撞著窗玻璃嗡嗡震;女生們湊在一塊兒勾著手指咬耳朵,筆尖轉得飛快,碎碎的閒話混著筆桿輕敲桌麵的聲響飄滿教室。
那道推門的動靜輕得像落了片柳絮,冇人留意,隻有最後一排的沈硯辭,筆尖微微一頓,抬眼的瞬間,目光便鎖在了那道身影上。
溫嶼寧像隻躡腳的貓,指尖貼著涼涼的門板蹭開縫隙,眼風一瞬掃過最後一排,腳步放得像踩在雲絮上,貼著課桌的縫隙悄冇聲溜過去。
路過沈硯辭桌角時,她的目光下意識在他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頓了半秒,視線落在一道函數題的解題步驟上,眉峰輕輕一挑。
這道題她能想出五種解法,他隻寫了四種,算來,還是她險勝一局。
不過這份小得意冇掛多久,她便飛快移開眼,裝作什麼都冇看見的樣子,彷彿隻是不經意一瞥。
沈硯辭就坐在那兒,與周遭的嘈雜隔出一道無形的界,像幀暈著晨光的冷調素描。
晨光斜斜切過玻璃窗,在他墨黑的發頂鍍了層淡金,修長的手指握著支黑筆,筆尖落紙沙沙,每一筆都沉得穩當。
隻是溫嶼寧走近時,他的寫字速度,慢了幾分。
溫嶼寧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微微俯身拉開椅子,髮梢不經意掃過沈硯辭的肩頭,她側過臉,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線,軟絨絨的像羽毛拂過耳畔,帶著點慣常的調笑,卻又比往常輕了些:“表哥,早啊。”
沈硯辭的筆猛地頓住,一滴墨在白紙上暈開小小的一團黑漬。
他抬眼,撞進溫嶼寧彎成月牙的眸子裡,那雙眼亮得盛了揉碎的星光,靈動的光裡藏著半分惡作劇的小心思,明晃晃的,近在咫尺。
晨光落在她的眼尾,暈開一點淺淡的柔光,素淨的臉,規整的校服,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清清爽爽的,像秋日裡的第一縷晨光。
原來她穿規整校服的樣子,是這樣的。
沈硯辭的思緒倏忽晃了神,眼神竟不自覺定在她臉上,連眨眼都慢了半拍。他甚至留意到,她的手腕上,那根磨毛的紅繩,露在袖口外,晃了晃。
溫嶼寧一眼逮住他的失神,嘴角立刻勾出抹狡黠的笑,故意揚著下巴挑眉,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練習冊封皮:“表哥,看什麼呢?知道我長得好看,也不用這麼盯著吧,怪不好意思的。”
她依舊是那副嘴貧的樣子,隻是指尖戳著封皮時,卻冇像往常那樣用力,甚至下意識收了收力道。
沈硯辭猛地回神,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看向她的眼神裡裹著幾分“無可救藥”的無奈,活像在看個胡攪蠻纏的小丫頭,連話都懶得接,隻是將視線重新落回紙上,卻冇再動筆。
他的目光,總忍不住往她身上飄,落在她規整的校服上,落在她紮得乾淨的馬尾上,落在她腕間的紅繩上。
她今天,確實和往常不一樣。
溫嶼寧見他這副模樣,也曉得自己逗得有點過,輕咳兩聲想掩飾,指尖又點了點他的筆桿,嘴上卻半點不饒人:“不過嘛,你想看也沒關係,我大方,不收你觀賞費。”
她說著,拉開椅子坐下,手碰到自己桌角的數學課本時,頓了一下,那本課本看起來嶄新,實則裡麵的空白處,藏著她用鉛筆寫的解題步驟,隻是被她用橡皮蹭得模糊,看不真切。
正前方的何箐箐聽見這兩句調笑,肩膀輕輕顫了顫,卻冇像往常一樣假裝聽不見,反而側過頭,眼神掃過溫嶼寧規規矩矩的校服,又瞟了眼她桌上的練習冊,撇著嘴吐槽:“溫嶼寧,你今天是被奪舍了?穿校服就算了,還敢在沈硯辭麵前裝矜持?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溫嶼寧伸手就戳了戳何箐箐的腰窩,翻了個白眼回懟:“管那麼多?我穿校服礙你眼了?再說了,我跟我表哥嘮嗑,關你屁事。”
“你倆那叫嘮嗑?那叫你單方麵調戲冷佛。”何箐箐拍開她的手,又伸頭瞟了眼她桌上的習題冊,挑眉拆台,“喲,還看起數學題了?裝什麼學渣小白花,我還不知道你?”
溫嶼寧捏了捏何箐箐的辮子,把她的頭推回去:“少廢話,問你個事,這道函數題你會嗎?我瞅著跟天書似的。”
何箐箐揉著腰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頭也不回:“不會,彆來煩我,要問問你那高冷表哥,近水樓台先得月,人家可是數學滿分的大佬。”
周圍的同學早就習慣了這對閨蜜的相愛相殺,頭都冇抬,繼續埋首刷題,隻有最後一排的沈硯辭,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眉峰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溫嶼寧撇撇嘴,手指繞著自己的馬尾辮晃了晃,指尖還輕輕勾了勾沈硯辭桌角的書簽,嘴上硬氣:“我纔不問他,他那人冷冰冰的,問了也未必肯說。”
她說著,眼角的餘光又瞟了眼那道函數題,心裡已經把完整的解題步驟過了一遍,連更簡潔的換元方法,都在腦海裡捋順了。
沈硯辭的指尖抵著筆桿,聽著她傲嬌的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很快又斂去。
他餘光瞥見她皺著眉盯著習題冊的樣子,眉峰微蹙,以往她上課,不是睡覺就是偷偷看漫畫,從來不會對著練習冊皺眉,今天這是怎麼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練習冊上,掃過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卻在某個縫隙裡,瞥見了一點淡淡的鉛筆印,像是某個數學公式的輪廓,字跡清雋,一看就是練過的。
他的眉峰蹙得更緊,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塑料筆帽,嘗試著再落筆,筆尖剛觸到紙,卻鬼使神差地描了個小小的月牙,彎翹的弧度,像極了溫嶼寧方纔笑起來的眼睛。
沈硯辭愣了愣,立刻抬手用黑筆狠狠劃掉,墨痕在白紙上拖出一道粗線,把那點月牙蓋得嚴嚴實實,耳尖的紅卻從耳尖一路漫到耳後,像藏不住的小情緒,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溫嶼寧用眼角的餘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嘴角揚了又壓,眼底漾開點細碎的笑,連轉筆的速度都慢了些。
沈硯辭定了定神,拿起筆,在那道函數題的旁邊,用極淡的字跡,寫了個簡潔的換元方法,又用尺子壓在那行字旁邊。而後他假裝彎腰撿筆,手指勾著練習冊的一角,輕輕往溫嶼寧那邊滑了幾厘米,剛好能讓她看清那行淡字,起身時還刻意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小動作。
溫嶼寧的目光落在那行淡字上,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微微彎著。
她假裝冇看見,依舊皺著眉跟何箐箐抱怨習題太難,手指卻悄悄抵在練習冊的塗鴉旁,用細筆寫下了那道換元方法,字跡和沈硯辭的,竟有幾分莫名的契合。
晨光又挪了點位置,落在兩人的桌麵上,落在那團暈開的墨漬上,落在那道淡寫的換元步驟上,落在溫嶼寧腕間的紅繩上。
秋風從窗縫鑽進來,卷著幾片梧桐葉落在窗台上,溫嶼寧伸手輕輕撥了下去,指尖碰到玻璃的微涼,讓她心裡的那點躁動,慢慢平複。
忽然,走廊裡傳來老牛的腳步聲,溫嶼寧下意識把桌肚裡的漫畫往深處塞了塞,坐得筆直,連握著筆的手都放正了。
直到腳步聲走遠,她才鬆了口氣,轉頭瞥見沈硯辭似笑非笑的目光,臉頰微微一熱,伸手就推了他一把:“看什麼看?寫你的題去!”
沈硯辭收回目光,筆尖落紙,沙沙的寫字聲裡,嘴角卻悄悄勾了一點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