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窗對著教學樓的後巷，秋風捲著落葉堆在斑駁的牆根，午後的秋陽已然偏西，斜斜地淌進窗欞，落在老牛的搪瓷杯上。
杯裡泡著新的茉莉花茶，熱氣嫋嫋升起，在暖光裡凝成細小的水珠，輕輕落在杯沿，滾了一圈，墜在桌角，暈開一小片淺淡的濕痕。
老牛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眉頭緊鎖，眼神複雜地看著坐在對麵的溫嶼寧。
這丫頭進辦公室前，用袖子隨便擦了擦臉，淡粉和細眉都蹭得淺淡，素著一張臉，反倒更顯眉眼清豔。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天生的桀驁，此刻卻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鬆垮的校服被她扯得規整了些，像個等待領獎的模範生。
可老牛太清楚了，隻要一轉頭，她該怎麼瘋還怎麼瘋，該怎麼混還怎麼混。
溫嶼寧一進辦公室，就熟門熟路地拖了把凳子到老牛旁邊坐下，眨了眨那雙亮晶晶的杏眼，語氣帶著點調侃，還是那副冇正形的樣子：“老牛啊，我們今天說什麼？短話長說還是長話短說？”
老牛差點冇忍住翻白眼，到底誰找誰談話？
“啪！”他抬手就拍在她頭上，粗聲粗氣地罵了句：“給老子認真點！是老子找你談話，你倒好，給老子擺個領導架子！”
溫嶼寧吃痛地“嘶”了一聲，左手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指尖又蹭了蹭手腕上的紅繩，嘴角卻又勾了起來，眼底的散漫淡了點，多了點討饒的意味：“我這不是幫你引入話題嗎？你看你，一進來就板著臉，多嚇人。”
“老子需要你引入？”老牛冷笑，可語氣裡的火氣，卻莫名小了些。
“嘿嘿嘿，彆氣彆氣，氣壞傷身。”她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貓，眼睛彎成了月牙，指尖繞著那根紅繩輕輕轉了圈。
老牛心想：我是因為誰氣的，你心裡冇點數？
可不知怎麼的，溫嶼寧那清脆的笑聲像一隻無形的手，總能把他的火氣撫平幾分。
他歎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目光落在她那根磨得發毛的紅繩上，頓了頓，終究是軟了心腸。
他清了清嗓子，收起臉上的怒色，語氣沉下來，正色道：“學校現在有個新資助政策，你家庭情況我還算瞭解一點，我打算把你報上去。你給我好好上課，彆再整天想些有的冇的，荒廢了自己。”
溫嶼寧臉上的笑，倏地僵住了。指尖繞著的紅繩停住，眼底的嬉皮笑臉褪去，閃過一絲狐疑，聲音也輕了些，像被秋風拂過的紙頁：“我怎麼不知道學校有這政策？”
“嗬，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老牛放下茶杯，瓷杯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語氣平淡，卻藏著妥帖的關照，“這錢不算多，一個月八百塊，但夠你每個月的生活費了。”
溫嶼寧冇說話，隻是垂著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腿上的手，指尖摳著掌心，紅繩露在手腕外側，在偏西的秋陽裡，泛著淡淡的紅。沉默在辦公室裡漫開，隻有茉莉花茶的清淺香氣，繞著兩人的衣角。
“為什麼？”她忽然抬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眼尾微微泛紅，卻倔強地冇讓濕意落下來。
老牛冇看她，隻是拿起桌上的紅筆，在一張白紙上隨意畫著，筆桿在紙上劃過，留下一道道紅痕，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惋惜，像藏著一顆揉碎的糖：“因為你腦子不笨，因為你值得被拉一把，因為……我不想看你就這麼毀了。”
辦公室裡靜得隻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茉莉花茶的香氣漫在空氣裡，清清淡淡的，卻壓得人鼻頭髮酸。
溫嶼寧看著老牛的側臉，他鬢角的白髮在秋陽下格外明顯，根根刺目。指尖不自覺地摳緊了掌心，紅繩嵌進皮膚，帶來一點微疼的觸感，腦海裡忽然閃過三年前的畫麵。
開學典禮的陽光比今天更烈，她站在領獎台上，手裡舉著全市第一的獎狀，老牛拍著她的肩膀，手掌寬厚，聲音洪亮：“溫嶼寧，你是塊好料子。”
那時候，她的手腕上也繫著這根紅繩，那時候，她的人生還滿是光亮，從冇想過會走到今天這步。
眼眶忽然就熱了，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指尖輕輕摩挲著紅繩，扯出一個笑容，比剛纔所有的笑都認真，都真切，點了點頭：“行，那我收下了。”
老牛擺擺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眼底卻冇了半點火氣，隻剩無奈的縱容：“滾吧滾吧，彆在這兒礙眼了，這是假條，收拾好了，再回學校。記住，安分點，彆再惹事。”
溫嶼寧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帶著點鄭重。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手輕輕帶上門，“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裡麵的茶香和秋陽。
門關上後，老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蔓延，久久不散。
隔壁班的班主任老謝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摞作業本，看到老牛這副樣子，歎了口氣：“又為溫嶼寧那丫頭操心？我說你，這樣的人不值得你這麼做。爛泥扶不上牆，你白費力氣。”
老牛搖搖頭，眼神堅定，望著窗外的方向，那裡是教學樓的走廊，能看到溫嶼寧的背影，依舊散漫地走著，背卻挺得筆直：“每一個孩子都不應該被放棄。想當年她也是天才級彆，是我冇看好她，讓她走到今天這步。”
老謝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你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老牛冇再說話，隻是望著窗外。夕陽開始西斜，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操場上，溫嶼寧的身影混在放學的人群裡，手腕上的紅繩，在夕陽下晃了晃，像一點不肯熄滅的光，在秋風裡，輕輕搖曳。
或許，真的還有希望。
而高二一班的教室裡，沈硯辭依舊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那張149分的試卷，目光卻落在溫嶼寧空著的位置上，指尖摩挲著那張劃掉考點的草稿紙，紙頁被揉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他低頭看了眼草稿紙上的劃痕，眉峰微蹙，心裡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煩躁。
他從不是會為無關的人分心的人，寒窗十數載，目標清晰，步步為營，可自從溫嶼寧坐在他身邊，他的筆尖總在不該頓的時候頓住，目光總在不該停留的時候停留。
窗外的夕陽落進來，落在他的筆尖，也落在那道被劃掉的字跡上，暈開一片溫柔的暖。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本被規劃得密不透風的人生手冊，好像被溫嶼寧的一個眨眼、一聲“表哥”，輕輕劃開了一道口子，漏進了一點不該有的光。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下去，梧桐葉的影子在桌麵上晃來晃去，像他此刻亂了章法的心思。
……
溫嶼寧走出辦公樓時，夕陽已經沉到教學樓的簷角，把天染成了橘紅，秋風捲著落葉擦過腳踝，帶著點涼絲絲的意。
她抬手扯了扯衣服領口，手腕上的紅繩晃了晃，剛纔在辦公室裡憋回去的濕意，被風一吹，竟又漫上了眼尾。
她冇立刻走出校門，隻是靠在辦公樓的牆根下，從褲兜裡摸出顆水果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才壓下那點酸意。
外婆說每當覺得日子苦的時候就吃一顆糖，這樣就不苦了。
而手上那根紅繩是外婆走之前給她係的，說能保平安，一晃這麼多年，掉色了，磨毛了，她卻從冇摘過。
老牛的話還在耳邊繞，“不想看你就這麼毀了”，像塊小石子，砸在她心裡那片荒了很久的地方，漾開一圈圈的漣漪。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擺爛，隻是那年的事之後，她就再也不敢正大光明伸手去碰書本，不敢再做那個眾望所歸的溫嶼寧，裝學渣裝紈絝，好像就不用麵對那些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