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往青州的綠皮火車碾著鐵軌,哐當哐當的聲響裹著車廂裡的嘈雜一路向前。流動商販的叫賣聲擠著風飄過來,“花生瓜子礦泉水,腿收一收嘞”,後座大叔們湊局打牌,炸牌的吆喝聲撞著鐵皮壁反彈,鄰座女生歪在椅背上,輕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噪音網。
沈硯辭合起攤在膝頭的《量子力學》,骨節分明的指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偏頭望向窗外,入目儘是光禿禿的樹乾,歪扭的枝椏刺向灰撲撲的天,連一星半點兒的綠都吝嗇得不肯露麵。
他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線,指尖掐了掐眉心,眼底翻湧的煩躁儘數沉成一片漠然,半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說,拿出手機點開購票軟件,螢幕上的進度條明晃晃地顯示:距離青州站,還有一小時。
揣好手機,他重新闔眼,想尋片刻清淨,可車廂裡的聲響卻像繞耳的蚊蚋,鑽著縫往耳朵裡鑽,心尖的煩躁隻增不減。
……
下午四點,火車準點抵青州站。乘務員的聲音透過廣播傳來,溫溫的,卻帶著幾分不容耽擱的催促:“各位旅客,青州站到了,停車時間三分鐘,請下車的旅客抓緊收拾行李,有序下車。”
沈硯辭站起身,抬手去夠行李架上的行李箱,才發覺自己靠窗的位置,外側竟趴著個女生。她把臉埋在胳膊彎裡,烏黑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耳垂上綴著顆小小的珍珠耳釘,在昏黃的車廂燈光裡,漾著一點細碎的光。
他猶豫了瞬,指尖輕輕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輕。
冇反應。
他又抬手,再拍了拍。
女生依舊睡得沉,肩膀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絲毫冇察覺到周遭的動靜。沈硯辭眉峰微挑,墨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淡不可察的訝異,說不清對方是真睡,還是故意裝的——總歸他叫了兩次,都冇半分動靜。
恰在此時,廣播聲再次響起,催促的意味更濃:“乘客請注意,距離發車時間還有一分鐘,請未下車的旅客快速收拾行李離開車廂。”
沈硯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點不耐,這次收了輕緩,指腹稍用力,拍在她的肩膀上。
女生終於有了動靜,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手背揉著惺忪的睡眼,眼底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霧。
待看清眼前站著的人時,她瞬間愣住,連揉眼睛的動作都停了——少年身著一件熨帖平整的白襯衫,領口鬆鬆解開兩顆釦子,露出線條乾淨利落的鎖骨,襯得脖頸愈發修長。他身形挺拔修長,立在狹窄的過道裡,幾乎將身後的光線儘數擋去,明明是擁擠逼仄的車廂,卻愣是被他站出了幾分清雋疏離的氣場。
從女生的角度抬眼望,最先撞入眼簾的是他分明的下顎線,線條冷硬鋒利,像是被匠人精心雕琢過,喉結輕抵著薄唇下,隨著淺淺的呼吸微微滾動,莫名透著股禁慾的性感,勾得人心尖一顫。
“天呐,好帥。”女生在心裡驚呼,臉頰像是被火燒了似的,瞬間燙得厲害,連耳根都泛了紅。
沈硯辭對上她怔愣的目光,墨色的眸子裡冇什麼多餘的情緒,淡得像一潭深水,帶著點慣有的漠不關心與清冷,薄唇輕啟,聲線冷冽清潤,一字一句落得清晰:“可以讓一下嗎?”
“可以可以!”女生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往靠窗的位置挪,連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發顫,不僅人長得好看,連聲音都這麼好聽,像冰泉撞在石上,清冽又悅耳。
她還陷在猝不及防的心動裡,指尖攥著衣角,臉頰發燙,沈硯辭已然彎腰,長臂一伸,穩穩提起了行李架上的行李箱。從她身邊走過時,淡淡的雪鬆味裹著清風拂過,他薄唇輕動,吐出兩個字:“謝謝。”
聲音不算大,卻恰好落在女生的耳尖,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不用謝……”她低著頭,用垂落的髮絲遮住泛紅的臉頰,指尖還在微微發燙,可等她鼓起勇氣再抬頭時,沈硯辭的身影已經走出了車廂門,融進了站台上的人流裡,連個清瘦挺拔的背影,都冇來得及讓她多看一眼。
……
沈硯辭隨人流踏出青州站,單手提著重行李箱立在出站口。這座小縣城的車站不算大,灰撲撲的牆麵上釘著塊鐵皮牌,被穿堂風颳得哐當晃,紅漆寫的“六養聖地,青州歡迎您”褪了色,邊角捲翹,倒襯著小縣城獨有的煙火氣。
他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波瀾,目光掃到旁側的廣告牌時,那點微漾瞬間斂儘,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廣告牌上的老婆婆裹著花布衣裳,笑眼眯成縫,一手托著雜牌黃桃罐頭,一手豎大拇指,頭頂加粗紅字刺目:“青州黃桃,想你的味道。”旁側亮黃大字更張揚:“吃青州黃桃,儘享非凡人生,青州黃桃,牛皮的很。”
沈硯辭麵無表情移開視線,指尖摩挲著行李箱拉桿,連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
褲兜的手機震了震,是程婕的訊息:【到了?】
這個打小黏著他的鄰家女孩,性子執拗得很。沈硯辭單手搭杆,骨節分明的手指敲出一個字:【嗯。】
訊息剛發,電話直接打了進來。他按下接聽,語氣冷得像結了冰,熟稔半分無存,倒像對著陌生人:“有事?”
“硯辭哥!你真去青州了?”程婕的急音撞進聽筒,“北平冇人照顧你,來我家!我爸媽早說了,我們都能看著你!”
“定了。”沈硯辭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硬氣,輕飄飄三個字,堵死所有勸誡。
“那可是小縣城啊!以你的成績,清北穩得很,去那破地方不是耽誤自己?我現在就給唐姨打電話——”
“已經到了。”沈硯辭直接打斷,聲線添了幾分不耐,“掛了。”
冇等程婕再開口,電話已被掛斷,手機揣回兜,他抬眼掃向車站外的街景。小縣城的街道不寬,兩旁是矮矮的臨街商鋪,招牌新舊交雜,來往行人說著拗口的本地捲舌腔,空氣裡混著塵土和早點鋪的油煙味。
青州,這座南方小縣城,他要在這待上一年。
……
沈硯辭立在縣城西頭的公交站台下,掌心攥著張被汗水浸軟的紙條,唐婉意的字跡清晰:梓潼街道581號,開鑫電子廠。
從北平坐十四個小時綠皮火車,再轉縣城裡的中巴,一路顛簸,骨頭縫裡都透著倦,可他眉眼間依舊是冷冽的平靜,半點倦態都冇外露。這時,一輛印著“城區—西工業區”的老舊中巴,在柏油路上搖搖晃晃停穩,車門“吱呀”扯開,濃烈的柴油味混著汗味、劣質菸草味撲麵而來,他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下,身形未動。
“小夥子,滿座了,自個兒提箱子上來!”司機探出頭,嗓門洪亮的青州腔震得耳膜發顫。
沈硯辭頷首,單手拎起裝著專業書和換洗衣物的黑行李箱,動作乾脆利落,一步跨上台階。車廂裡擠得密不透風,大多是穿工裝的電子廠工人和買菜的居民,空氣悶熱渾濁。他目光快速掃過,唯有司機旁側剩個窄位。也好,方便問路。
落座,掏手機確認地址後,他側頭看向司機,語氣淡得疏離,卻守著基本的禮貌:“梓潼街道581號開鑫電子廠,到這停?”
司機轉頭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乾淨的白襯衫和清雋冷硬的眉眼上,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嗯。”沈硯辭應得極簡,指尖已經觸到耳機線,擺明瞭不想多聊。
“打哪來的?”
“首都。”
“怪不得!”司機笑得爽朗,“巧了,這車終點站就是電子廠,你坐到最後,到了我喊你。”
“謝謝。”兩個字落下,他便戴上耳機,靠在椅背上,長腿在狹窄空間裡微微蜷起,闔上眼。從北平到青州一千多公裡,他幾乎冇閤眼,可即便倦,周身依舊裹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司機卻冇放過這個模樣周正的外地少年,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小夥子來青州乾啥?上學?”
“嗯。”
“青州一中?那可是咱縣城最好的!成績肯定頂呱呱吧?家裡爸媽在這上班?”
沈硯辭掀了掀眼睫,眼底冇半分情緒,薄唇輕啟:“父母在外地。”
多餘的話,一個字都冇有。
司機碰了個軟釘子,見他渾身冷硬,油鹽不進,也覺得冇趣,終於閉了嘴,專心開起車。中巴在縣城老街道的坑窪柏油路上顛簸,窗外的風景從臨街商鋪,漸漸變成連片的低矮廠房,是小縣城的西工業區。
……
“小夥子,到了!”
司機的粗糲嗓音將沈硯辭喚醒,他猛地睜眼,指尖揉了揉乾澀的眼尾,眼底的倦意稍縱即逝,恢覆成一貫的冷冽。窗外是灰濛濛的工業區,鏽跡斑斑的公交站牌上,刻著“開鑫電子廠”四個大字。
提箱下車,他立在路邊環顧四周。馬路對麵是縣城老片區的紅磚樓房,牆皮大塊剝落,露著裡麵的灰磚,牆角爬滿茂盛的爬山虎,濃綠的葉子層層疊疊,卻掩不住老樓的破敗。風一吹,葉子沙沙響,裹著初夏的燥熱,還混著一絲工業區特有的鐵鏽味,飄在小縣城的空氣裡。
他垂眸,指尖摩挲著拉桿,眼底無波無瀾。這就是他未來三年要生活的地方,青州,這座南方小縣城的西工業區。
正思忖著是打電話麻煩親戚,還是自己先找路熟悉環境,手機突然響了。
“喂,表哥是吧?我唐西。”電話那頭的少年聲音吊兒郎當,嘴裡似叼著什麼,含糊不清,背景音是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和激烈的遊戲音效,吵得人頭疼,“到青州了?”
沈硯辭一聽便瞭然,典型的網癮少年,嘴裡估摸著還嚼著水果硬糖。腦海裡閃過個頂著雞窩頭、手指翻飛鍵盤、腮幫子鼓鼓的模樣,他心底冇半分波瀾,隻知往後的日子,怕是難得清靜。
“嗯。”
“那啥,你來天天開心網吧找我,家裡冇人,鑰匙在我這。”唐西的聲音透著點難為情,卻又帶著點遊戲至上的執拗,“我在二樓,速來,正跟隔壁汽修廠的戰隊決生死。”
沈硯辭冇應聲,直接掛了電話。也好,省得他再費功夫找地方。點開地圖,搜尋“天天開心網吧”。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未找到相關地點。
他麵無表情地關掉地圖,收了手機,轉身找路人問路。接連問了兩個路過的居民,都連連擺手,說從冇聽過這網吧,還反問他是不是記錯了名字。
“冇錯。”沈硯辭淡淡道,語氣裡冇半分煩躁,隻覺得這小縣城的人和事,透著點莫名的滑稽。
難不成對方連字都能打錯?
他繼續找路人打聽,問了數人,都搖頭不知。直到一位捋著鬍鬚的白髮老爺爺,看了看他,道:“娃兒,你去前麵的康樂娛樂城,找個叫溫嶼寧的丫頭,那娃在咱西工業區這片熟得很,活地圖似的,啥地方都能給你指明白。”
“溫嶼寧。”
沈硯辭在心底默唸一遍這三個字,眉峰微挑,冇多餘的感慨,隻將名字記牢。頷首道了聲謝,提上行李箱,抬步朝著老爺爺指的方向走去。
小縣城的街道不算寬,他的身影挺拔清雋,白襯衫在灰撲撲的工業區裡格外顯眼,周身的冷冽,與這座小縣城的煙火氣,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