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論功行賞時,榮妄在禦前隨口提了一句:「永寧侯這封號……聽著總覺晦氣,不大吉利。」
元和帝聞言一笑,揮筆便將「永寧」改作了「清晏」。
取「河清海晏」之意。
自此,大乾有了。」
接親隊伍繞城三週,最終停在榮國公府門前。
按禮,該由新郎踢轎門迎親,榮妄卻徑直上前,親手掀開轎簾,俯身將裴桑枝穩穩抱了出來。
「國公爺,這不合規矩……」喜娘急忙上前勸阻。
榮妄恍若未聞,抱著裴桑枝大步跨過火盆,踏過門檻。
圍觀的百姓霎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熱烈的歡呼與喝彩。
有人笑著拍手,有人高聲叫好,更有那膽大的少年郎吹起了響亮的口哨。
拜天地,拜高堂,至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躬身時,目光交彙,相視一笑。
鳳冠珠翠輕碰,泠泠作響,似在為這一刻作證。
禮成聲落。
「送入洞房……」
洞房內,四處綴滿錦繡。
窗欞上貼著精巧的雙喜剪紙,桌案上紅燭成對,燭焰跳躍,將滿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合巹酒器早已備妥,床邊錦被上繡著百子千孫圖,寓意深長。
「榮明熙。」
「嗯?」
「謝謝你。」
謝謝你前世予我那份彌足珍貴的善意。
謝謝你,在今生這錦繡繁華中,肯俯身允我「高攀」,容我攜過往風霜,與你並肩而立。
更要謝謝你,讓我終於知曉,原來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愛著、護著、全然接納著,是這樣一種讓人心安、乃至想要落淚的滋味。
「枝枝,你從來都不是攀附的藤蔓。你始終是你自己的樹,根紮得深,站得穩,風霜雨雪都自己扛過,纔有了今日的亭亭如蓋,蔭蔽一方。」
夜漸深,紅燭高燒,映得滿室生暖。
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親密依偎,彷彿本就該融為一體。
這長夜方始,紅燭還將燃很久,見證往後的歲月綿長。
而窗外的月光,也會一如既往,漫過國公府的飛簷,漫過今夜滿城未熄的燈火與飄揚的紅綢,溫柔籠罩著這座府邸,也籠罩著這一雙人的歲歲年年。
……
無花最終留在了淮南。
他褪去了昔日錦衣,換上一身粗布衣裳,領著幾個舊日心腹,真的看顧起百姓修葺屋舍、重整田埂的瑣碎活計。
起初,鄉民們遠遠躲著,眼神裡全是戒備與疑懼。
無花也不多言,隻是埋頭做事。
誰家屋頂漏雨,便讓人送幾片新瓦過去。
哪戶缺了勞力,便叫隨從記下,調撥人手去搭把手。
他自己常常蹲在田埂邊,看著老農那雙生滿厚繭的手,一下一下,把踩塌的泥土重新拍實、壘齊。
慢慢地,敢湊近說話的人多了。有個膽大的老漢遞來一碗渾濁的井水:「秦公子……您打算一直在這兒?」
無花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帶著淡淡的土腥氣。
「等到你們春耕完。」
老漢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扛起鋤頭,轉身走了。
日子在寒風中一天天挨過去,又隨著東風一日日暖起來。
河畔的柳枝悄悄抽出嫩芽,官府賑濟的糧種車馬,也終於到了。
無花站在分發種子的官倉外,看著農人們捧著布袋、臉上露出久違的期盼神色,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才終於鬆動了幾分。
「走了的……已經入土為安。活下來的,總還得吃飯。」
「師尊,您看見了嗎?」
「淮南的百姓,又活過來了。」
直至稻穀歸倉、秋色滿野,無花方辭彆淮南。
這片土地與百姓,本該如此。
在晨光中直起腰身、舒展眉眼,在晚風裡輕搖蒲扇、閒話桑麻。
或在荷塘邊鋪紙研墨,畫一角新綻的蓮,聽幾陣疏雨打葉,彈半曲自在清音。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
這纔是安居樂業。
……
大乾。
元和二十九年。
龍體日漸衰頹的元和帝,以「精力不濟」為由,禪位於年僅七歲的七皇子。
又特旨加封榮國公為攝政王,於新君及冠之前,總攬朝政,監國輔弼。
與此同時,元和帝為新君另擇了一位與眾不同的師傅。
喬大儒。
喬大儒不常駐京中,而是慣於行走萬裡山河,沿途著書立說。
元和帝特許新君隨侍喬大儒左右,親曆四方,觀天地浩渺,察眾生百態,體悟民間疾苦,知曉百姓真正所需。
而非困於宮城這座金玉牢籠,從此不食人間煙火。
於是,喬大儒與裴驚鶴遊曆四方的身影旁,便又多了一個小小的「蘿卜頭」。
此後經年,裴桑枝將心力投注於鑽研大乾律法。
她不僅坐於案頭細究條文,更頻頻走出女官署,親赴州縣鄉野,從田埂巷陌間找尋律法在施行中的疏漏與不足。
再將這些見聞與思索帶回,反複斟酌,一點點修補、完善。
她所求的,並非僅是紙麵文章的嚴謹,而是讓律法能真正落地,具有最大的實用之效,更能代表大乾百姓的切身訴求與公道期許。
而榮妄這一生……
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侈窮人慾而君子不之罪。
富貴壽考,繁衍安泰,哀榮始終,人道之盛,此無缺焉。
……
黃大姑孃的案頭,靜靜攤開一冊新從書鋪購回的書。
素雅的封皮下,扉頁之上,清晰地印著著書人的姓名。
她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恍然……
原來,裴驚鶴心頭所係之人,是那位名動天下的喬大儒。
兩個名字並列一處,瞧著倒也算……相得益彰。
一起著書立說,一起名垂千古。
黃大姑娘指尖輕撫過扉頁的名字,良久,低低一歎,終究隻在心底化作了最平和的祝願:願他們,都好。
「既知身是夢,一任事如塵。」
她輕聲吟出書中一句,窗外的日光斜斜落在書頁上,溫柔而寧靜。
……
榮妄:惟願她心結儘解,萬物逢春,福澤綿長,萬事順遂。
若能於生生世世皆與我兩心相悅……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裴桑枝:花開得這般好,我若不去看,倒顯得我不識風情了。
至於生生世世……
我自會,世世傾心於你。
——全文完
2026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