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入冬後,便一日冷過一日,天地間都覆著一層薄薄的霜白。
那草原上,刮在臉上的朔風,如扇巴掌般疼。
梁平瑄的馬車,此時剛從戎勒的覲民聚居地緩緩駛出。
自從她重新回到戎勒,便已認清了自己身上的使命。
作為覲戎的和親郡主,她自當為這片土地上的覲朝百姓與戎勒子民,儘一份心力。
如今天氣大寒,滴水成冰。
聚居地內有些剛遷徙至戎勒的覲民,無以為生,連禦寒的衣物與果腹的糧食都稀缺。
梁平瑄便以戎勒小閼氏的身份,親自前往聚居地,監督派發毛毯、糧食與炭火,安撫百姓。
此下,馬車車輪碾過覆著薄霜的土路,緩緩行駛在回統澤城內城的道路上。
梁平瑄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遠處蒼茫一片,初冬的曠野與天地相接。
不遠處,青白相間的穹廬連綿起伏,襯著遼闊草原,自有一番雄渾壯闊的氣象。
馬車內,暖意融融,侍女阿蕊將一個裹著錦緞的手爐,放進梁平瑄的手中。
“小閼氏,您暖暖手吧,仔細凍著。我們今日還需早些回去,下午要宮內舉行告祭尊號大典,可千萬不能耽擱了時辰。”
梁平瑄手握著暖爐,暖意一點點從手心蔓延開來。
她聞言頷首,心頭瞭然。
自前月大閼氏蘭黛和蘭昭的父親,老蘭氏王薨逝後,整個統澤城都陷入一片肅穆哀慼之中。
金述亦痛心泣淚,神思恍惚多日。
她知道老蘭氏王本是統澤城最初的掌權者,是戎勒蘭氏部落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他對金述有再造之恩。
當年金述身陷絕境之時,是老蘭氏王援手,給了他容身之地,助他收攏勢力,纔有了今日地位。
於金述而言,那份悲痛,可想而知。
而老蘭氏王臨終前,留下遺願,希望金述能登上戎勒大單於之位,名正言順地執掌整個戎勒。
可金述因著對兄長執念,始終不肯應允,哪怕是老蘭氏王的臨終囑托,也未鬆口。
索性老蘭氏王又懇請金述改易國體,廢除單於閼氏的部落舊稱。
將逝去的呼稚斜單於奉為‘神元承烈聖武大皇帝’,確立帝王禮製,推動戎勒從部落向帝國轉型。
這既是老蘭氏王心願,也正契合金述為戎勒謀求長遠發展,稱霸天下的雄心。
金述當即應允,開立帝王禮製,亦封老蘭氏王為戎勒開元蘭氏王,蘭黛被奉為戎勒蘭氏王後。
而她,則被冊為戎勒靖王妃,地位僅次於王後。
今日下午,便是舉行這告祭尊號大典的日子。
這不僅是對金述兄長呼稚斜和老蘭氏王的告慰,更是戎勒邁向帝國統治的標誌,意義非凡。
梁平瑄望著蒼茫景色,心中清明,這一切亦皆是金述為能與中原王朝並肩,稱霸天下的宏圖大誌。
“請馬車上的貴人留步!”
霎時,馬車忽被一個急促女聲叫停。
車伕猛地勒緊韁繩,駿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
車內的梁平瑄倏地抓緊車壁,穩定住平衡。
阿蕊連忙掀開車簾一角,探頭向外警惕。
“發生何事?”
車伕轉過身,神色不悅,對著車外攔馬車的女子厲聲大喝。
“大膽!何人在此放肆,竟敢攔阻貴人馬車?你可知馬車上坐的是誰?!”
車伕的話音剛落,便聽車外一聲急切堅定的大呼,冇有一絲退縮之意。
“奴婢自知是蘭氏王小閼氏的馬車,才捨命相攔!奴婢彆無他求,隻願求見小閼氏一麵,求小閼氏為枉死之人做主!”
梁平瑄與阿蕊對視一眼,眼中皆有疑惑,這女子語氣懇切,又敢捨命攔車,想必是有天大冤屈。
梁平瑄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讓她上來。”
阿蕊應聲,連忙示意車伕,將那攔車女子扶上來。
女子剛一踏入馬車,梁平瑄抬眼望去,隻見她一身普通牧民服飾,麵色蒼紅,眉眼急切不已。
不知為何,她覺得眼前女子,透著幾分熟悉。
“我為何覺得你很眼熟?我們從前,是否見過?”
那女子當即跪在梁平瑄腳邊,額頭緊緊貼在馬車底板上,恭敬回話。
“奴婢名依婭,在西幽苑時,曾侍奉過您。”
西幽苑三字入耳,梁平瑄神色一凜,眼底染入一分冰冷與警惕。
她忽然恍然,當時在西幽苑,除了侍奉她的侍女阿索。
還有一個鮮少見麵,通過屋舍暗格,給她送些物品吃食的人。
看來,便是眼前這個依婭。
梁平瑄定定地看著她,正要開口詢問,依婭卻猛地抬起頭。
“小閼氏,奴婢今日鬥膽攔車,實在是走投無路。奴婢得知您近些時候,時常去戎勒的覲民聚居地安撫百姓,便日日在此必經之路相守,終於等到您了……”
說罷,依婭的胸口微微起伏,神色愈發堅定。
梁平瑄心中一動,自覺此事並不簡單,她遞了一個眼神給身旁的阿蕊。
阿蕊心領神會,當即躬身行禮,輕聲道。
“小閼氏,奴婢去車外守著,不讓任何人打擾。”
阿蕊輕輕掀開車簾,便下了馬車,在一旁靜靜堅守。
馬車內隻剩下梁平瑄與依婭兩人,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依婭目光灼灼地望著梁平瑄,神色決然。
“奴婢今日前來,是要為阿索訴冤!”
梁平瑄眸光一肅,手心發緊,過往記憶瞬間衝入腦海。
“阿索的冤情?”
“是!”
依婭重重頷首,胸口起伏,眼中滿是悲憤。
“奴婢還知彼時西幽苑所有真相!知是誰害了您,是誰害您喪子!”
話畢,依婭眉目斂起,神色厲色莊重。
一切元凶,便是當今戎勒的大閼氏,蘭黛!”
蘭黛!
這個人名,如驚雷般貫入梁平瑄雙耳。
她神色驟變,眸子倏地瞪大,震驚洶湧,身體不由自主地猛然前傾,緊緊盯著依婭。
“你說害我的人,是蘭黛?!你知道些什麼?!”
依婭咬緊牙關,悲憤著將自己所知曉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梁平瑄。
從蘭黛秘密封鎖她懷孕的訊息、將她囚禁在西幽苑、到逼迫阿索暗中監視,再到生產時派人害死小王子、讓萍萍勒死阿索滅口。
樁樁件件,據悉稟報,說得清清楚楚。
梁平瑄坐在馬車中,越聽下去,後脊便越發冰冷,連握著暖爐的手,都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萬萬冇有想到,那段近一年的囚禁生子,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竟全是蘭黛所為!
那些陰謀,此刻她心中有了答案。
梁平瑄心中後怕,聽著依婭的話,雖漸漸瞭然,這一切皆蘭黛的權力陰謀。
蘭黛害怕她生下金述子嗣,威脅其地位……
可她心中還尚有疑惑縈繞,若蘭黛真害怕她生下子嗣,為何不早早對她下手?
反而要等到她生產之時,才痛下殺手?
這般多此一舉,實在不合常理。
可此時,事情太過突然,心中的憤怒與震驚,蓋過了這份疑惑,她已無暇細想。
梁平瑄猛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依婭手臂,語氣急切。
“依婭,你隨我速入穹明宮,將你知曉的一切,當麵告知蘭氏王!”
可依婭聞得蘭氏王,眸子卻沉了下來,頭頹喪地緩緩垂下。
“蘭氏王早已知曉一切……”
霎時,梁平瑄麵色怔住,緊緊盯著依婭,語氣難以置信地帶著幾分茫然。
“你說什麼?金述他……知曉?”
依婭咬了咬唇,緩緩抬起頭,眸中泛著悲涼,輕輕點頭。
“是……月前蘭氏王便已暗中查明一切。還命奴婢與大閼氏於乾曄殿對峙,奴婢將所有據實以報,蘭氏王便已全然知曉,大閼氏的貼身侍女也被處以極刑。”
梁平瑄緊蹙眉頭,抓著依婭手臂的手微微一鬆,心中不解愈發強烈,倏地又緊緊攥住依婭手臂。
“不可能!金述若早已知曉是蘭黛害了我,害了我們的孩子,那蘭黛如今怎會一點事都冇有?”
是啊,若金述知道真相,知道害她的罪魁禍首,又怎麼會不告訴她?
這一個月來,她每每與金述相見,他雖神色疲憊,卻未再對她提及西幽苑之事。
她也從未聽到過一點蘭黛被治罪的訊息,蘭黛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閼氏,依舊尊榮。
依婭聞言梁平瑄的不信,連忙急的跪直身子。
“小閼氏,奴婢所言句句屬實,至於大閼氏,那日蘭氏王本要廢黜其大閼氏之位,可忽聞老蘭氏王病危訊息,蘭氏王便與大閼氏匆匆離開。蘭氏王將奴婢秘密釋出統澤城內城,近來奴婢才知,大閼氏竟未被廢,還欲被奉為戎勒王後……奴婢與阿索情同姐妹,實在不甘心姐妹枉死,才鬥膽來攔您的馬車,望您知曉一切真相!”
梁平瑄倒吸了一口涼氣,心猛地向下墜去,思緒萬千。
那如霹靂般難以置信訊息,與此下複雜的情緒交織,讓她忽覺驚粟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