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深透,邊境驛館的狼藉在火光餘燼中,恢複一片沉靜,彷彿剛纔所有的廝殺,都被悄悄斂去。
梁宸一眾遠去,金述索性與梁平瑄母子,在此休憩,待天光大亮,再啟程返回居延塞大營。
驛館內燈燭昏昏,梁平瑄將宗逍遊緊緊護在裙襬之後,小小身子貼著她。
她望著眼前的金述,神色警惕緊繃,如臨大敵一般。
金述沉沉凝望著梁平瑄的臉龐,剛纔驛館外所有的殺伐戾氣漸無。
他又緩緩垂下眸子,看向藏在她身後的那個小人影。
宗逍遊一雙褐眸澄澈明亮,亦直直凝著他,眼底卻難掩一絲直白的厭惡。
“逍兒……”
金述喉嚨微動,小心翼翼地緩緩伸手,想去拉孩子的手,卻被梁平瑄下意識側身擋過。
宗逍遊亦一縮,緊忙將身體藏到母親另一側,隻怯生生又帶著敵意地瞟著金述。
空氣中瞬間沉滯一瞬,尷尬的氣息蔓延開來。
梁平瑄心下緊亂,饒是有孩子這個軟肋,再麵對他時,心底難免倉皇害怕,語氣放軟了一些。
“金述,今日太晚了,又剛剛經曆諸多險事,逍兒年紀小,受了驚嚇,此刻心神未定。你若有何想對孩子說的,不如等明日再言?”
說罷,她屏住呼吸,緩緩抬眸看向金述,眼底滿是忐忑,生怕他又生出什麼偏執念頭,為難孩子。
金述的視線一直緊緊盯在宗逍遊身上,心頭紛亂複雜。
他竟不知此刻自己到底是開心,還是難過,亦或是憤怒。
曾無數次期盼,能與阿瑄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饒是他心底夙願。
如今美夢成真,他竟真與阿瑄有了親生骨肉。
可現下,這個美夢又似一場噩夢。
他的親生兒子,對他,眼底不帶一絲親近,全然仇恨厭惡,連讓他碰一下都不肯。
“金述……”
梁平瑄見他久久不語,眸子卻沉沉地落在逍兒身上,心頭髮緊,忐忑地輕聲喚他。
金述被她的聲音喚醒,眸底簇入一絲光亮,他緩緩勾了勾唇,複雜漸褪,伴著暖意。
或許,他是開心的吧。
“至少我們一家三口,終得團聚。”
他眸底漾著幾分溫柔,緩緩抬手,輕撫在梁平瑄臉龐。
梁平瑄一怔,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晃然,竟一時忘了躲閃。
忽地,他一把攬過梁平瑄,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不要碰我阿孃!”
身下的宗逍遊急得直朝外推著金述,滿臉怒氣,不想讓此人碰自己母親。
可金述卻是毫不在意,反而越擁越緊。
“呃……”
一時,梁平瑄被他抱得太緊,肩頭傷口瞬間傳來幾分痛楚,惹她悶哼一聲。
金述神色恍然,趕忙鬆開手臂,視線落在她那血跡斑斑的右肩上。
他心頭揪緊,猛地扭頭,朝驛館外沉聲下令。
“來人,將小王子帶走,妥善照料!”
還未等梁平瑄反應過來,驛館木門便被推開,蘇合凜凜地邁步進來,對著金述重重抵拳行禮。
“遵命!”
說罷,他便大步朝著梁平瑄母子走去。
梁平瑄瞬間慌張起來,倏地抬眸看向金述,彷彿剛纔那一瞬的溫柔,全是假的。
她趕忙將宗逍遊向後拉著,護在身後。
“金述,你這是做什麼!”
金述揹著手,眸底閃過一絲狡黠,故意小小報複,刁難一句。
“你說本王做什麼?本王與親生骨肉分離多年,自然也要讓你嚐嚐這番苦楚。”
梁平瑄恐懼猛地湧上心頭,緊迫逼人,隻能帶著孩子,一步步向後退去。
“不要……金述,你不能這麼做!”
金述緩緩走到桌案旁坐下,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細細摩挲著瓶身。
“本王為何不能這般做,你做得,本王便做不得……”
梁平瑄失措地搖了搖頭,緊張地心臟突突直跳,語意顫抖,染著一絲哭腔。
“金述,你彆這樣,我求你了……行不行?”
金述神色平靜,冇去看她,但聽著她聲音裡的顫抖,喉間輕輕沉了口氣。
“好了……彆慌。彼時知你欺騙本王,本王確實氣急,想將你母子二人分離報複。可本王不是你那般冷血之人,捨不得讓骨肉至親再受分離之苦。”
說著,他將手中摩挲的藥瓶,輕輕放在桌案上。
“先將逍兒帶到其他房間休息罷了……”
話音落下,金述才緩緩抬眸,看向滿臉倉皇的梁平瑄。
瞧著她依舊驚懼,不為所動,緊緊攥著身後的宗逍遊。
金述嘴角不由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故意拉長語調,耐人尋味。
“怎麼?還是你想讓小孩子在此,看你我二人……”
“金述!你齷齪至極!”
梁平瑄被他這半句話挑弄,既怒又羞,急忙開口堵住他的口無遮攔。
金述神色一柔,化作微微淺笑,依舊打趣,放緩語氣。
“你我二人在此上藥,哪裡齷齪?你傷了,我亦被你刺傷,不過處理傷口,你想哪去了?倒是不知,是誰想歪……”
說著,他神色重新沉靜下來,細細看看梁平瑄,又掃了眼她身後隱約藏著的孩子,語氣認真。
“你放心,我們一家如今好不容易團聚,我不會讓一切重蹈覆轍,我們再不回分開……”
梁平瑄緊緊蹙著眉頭,望著他真摯的眼睛,視線緩緩移動在那眼桌案上的藥瓶,不知該信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