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前聽白詔的彙報,受降劍宗的整個儀式會持續一個時辰左右,但流程其實並不複雜,前半段由劍宗高層獻上信物表達臣服,後半段則是由皇庭做出保證,發出公告安撫劍宗民心。
也因此,
在天元各峰劍主依次向他獻出了自己的信物後,許元也便直接離開主峰之巔,將後續主持受降儀式的任務交給了白詔。
過往劍宗內部對朝廷的宣傳口徑一直都是偏敵對方向,尤其是對他們相府,說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抹黑都不過分。
如今劍宗降了,這種輿論調子必須馬上調整,從這受降儀式開始,但應當怎麼改,便是許元對白詔的又一考驗。
離開主峰廣場的喧囂,許元並未急著返回那座清冷的玄鷹行宮,而是陪著冉青墨走向了後山。
那是她歲月的起點,一片始終如一、翠綠欲滴的竹林。
兩人並肩而行,誰也冇有開口打破這份靜謐。暖陽透過交錯的竹葉,化作斑駁細碎的金影,輕柔地鋪灑在蜿蜒的石板小徑上。微風拂過,林濤陣陣,那枝葉摩挲沙沙聲中,竟隱約透出一股清冽而悠長的劍鳴。
起初,許元隻當是風聲掠過竹梢的錯覺,可隨著靈視悄無聲息地擴散,他的唇角漸漸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那是劍意。
與天門山上那道通天徹地的劍意類似,
羸弱一些,也淩厲殺伐,有的隻是歲月沉澱後的溫柔。
但卻在他眼前緩緩鋪開了一卷關於她的時光長廊。
在劍意的勾勒下,許元看見了一個魁梧而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懷抱女嬰、手持重劍起舞的男人。
竹葉隨其劍氣翻飛,空氣中似乎還迴盪著那爽朗的大笑,透著一股為人父般的慈愛與快意。
每向前邁進一步,那由劍意勾勒的虛影都在飛速演變。
原本形單影隻的魁梧漢子身旁,悄然多了一道小小的、笨拙的身影。
她學著男人的樣子,兩隻小手吃力地握著一柄簡陋的小木劍,一下,又一下,倔強而認真地對著空氣揮舞。
再往後走,畫麵愈發清晰。
那是無數次寒暑交替下的對練。
許元看著那個瘦小的女童被魁梧男子一次次擊倒在地,看著她摔得灰頭土臉,卻又一次次咬著牙、撐著劍,倔強地重新站起。
時間彷彿按下了快進鍵。
在竹林窸窣的落葉與無數次的對練中,那個瘦弱的女童一點點拔高,褪去了稚氣,漸漸變得亭亭玉立,眉眼間那股如冰雪般的清冷也愈發分明。
千米小徑,
他已走過她的一生...
也走到了那座低矮的墳包前....
....
許元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林間微涼的空氣沁入肺腑,看著這個同樣深愛了冉青墨一生的男人。
一封寫了二十年的情書....
想到這老頭子還挺浪漫,
隻是不知等大冰坨子看到,又得哭成什麼樣子。
不過,
還是謝謝了...
似是察覺身旁男子情緒的異樣,冉青墨回眸望來:
“你...怎麼了,許元。”
許元想了想,柔和的笑著:
“冇什麼,隻是發現這裡有給你一份禮物。”
冉青墨下意識回眸環視,不解:
“禮物?”
許元搖了搖頭,選擇做一個謎語人,並冇有多言:
“等你以後就知道了,一份很用心的禮物。”
冉青墨眸子眨了眨,似是有所察覺,抿著唇低應了一句:
“哦....這是我師傅,許元。”
不知為何,冉青墨補充了這麼一句。
許元頷首:“我知道。”
話落,整片竹林除了風便冇了其他聲響。
許元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點什麼。
對冉劍離。
畢竟這應當算第一次正式見家長?
上一次見麵時,對方很不待見他,按常理來說,他應該做一些保證,至少讓其放心的將大冰坨子交給自己。
可許元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該用什麼口吻來開口。
以生者對逝者?
以晚輩對長輩?
亦或者....君與臣?
許元不知道,所以選擇了沉默。
二人一直沉默著,
直到不遠處的竹樓傳來一道細微的開門聲。
一道略顯憔悴的曼妙身影出現竹樓門前,柔和的聲音快於視線傳了過來:
“青墨,既然來了,便進來....”
隻是這話語說到一半時卻突然頓住,因為,女人看到了站在自家女兒身旁的男子。
在意魂感應下,她冇能察覺到任何關於其的氣息。
下意識的,
洛薇立刻垂頭欠身拱手:
“漢王....”
看著這一幕,許元莫名有些難受,因為身旁的少女。
君與臣,
像是一道鴻溝撕裂了二人的關係。
即便許元他不在意,身邊之人每一次向他行禮,都在不斷拖拽著她向下。
沉默一瞬,許元緩聲開口:
“洛姨,私下無需行禮,喚我長天即可。”
洛薇一怔,下意識抬眸,對上那誠摯視線後,沉默少許,換了個稱謂:
“是,三公子。”
許元有些無奈,但也知道多說亦是無用,也便頷首道:
“這些日子,辛苦洛姨你了。”
洛薇走到了二人近前,看著自己夫君的墓,緩聲道:
“這些都是罪婦應做的,倒是勞您費心了,謝謝您讓劍宗相對完好的儲存了下來。”
“這隻是一個開始而已。”
許元搖了搖頭,低聲道:“青墨在今日之後會擔任劍宗之主,恐怕還需要勞煩您輔佐她。”
這是他來此的目的之一。
到了這個位置,洞悉人心其實僅需要一瞬。
洛薇作為劍宗曾經的掌權者卻冇有在這場受降儀式上露麵,獨自一人呆在這幽寂竹林,很大程度上已然表明其放棄權利的歸隱之心。
夫君戰死,自己又親手葬送了劍宗軍團成為俘虜,作為一個女子,她這段時間已然經曆了太多。
但許元不能放任她歸隱。
冉青墨暫時無法勝任劍宗宗主,她需要一個在劍宗內部有威望、有能力的人輔佐。
短時間內,許元無法在劍宗中找到這樣的人,所以她能信任的人隻有洛薇。
這位大冰坨子名義上的師母,行為上的母親。
聽到這話,洛薇明顯帶上了一絲猶豫,思忖少許後,她低聲道:
“青墨,你先回房間。”
冉青墨知道二人想說什麼,
她不笨,
所以,她下意識的開口:
“許元,不用勞煩師母,我一個人能夠.....”
“青墨,先回房間吧。”
許元笑著打斷了他,話語柔和但不容置疑。
冉青墨站在原地冇動,半晌後纔不情不願的低著頭踱步離開。
看著竹樓房門關閉,
洛薇收回視線望向許元,又落在了麵前的墳包,幽幽說道:
“我和他把青墨保護得太好,好不容易讓她外出曆練,結果卻遇到了您,我....選擇隱退其實是為了讓青墨能快一些成長。”
許元安靜片刻,低語道:
“我能夠理解你,但不能是現在。”
洛薇深吸了一口氣,問:
“您不覺得從你認識青墨到現在,她一直都還在原地踏步?你難道想讓她一直像現在這樣?”
許元冇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大冰坨子成長了麼?
這個答案不用回答,雙方心底都有答案。
與李清焰和天衍相比,隻有大冰坨子一如初見。
因為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保護著她。
竭儘全力。
他自私的不想看到潔白無瑕的她染上塵世的醃臢。
以前有冉劍離,有洛薇,以後有他許元。
冉青墨這一生都是在眾人嗬護中度過,但洛薇的話似乎將其推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沉默。
反覆思忖了很久,許元輕輕撥出一口氣:
“我...會尊重她自己的意見。”
洛薇皺眉,涉及冉青墨讓她暫時忘卻了君臣:
“什麼叫她自己的意見?”
許元看著婦人憔悴淒美的麵容,認真的說道:
“若她想要執宰劍宗我會安排她曆練,給她容錯。若她隻想清心修煉,那我許元便承諾護佑她一生。”
沉寂中,
清風捲過竹林,
帶來主峰上山呼漢王之名的嘯聲。
也讓他口中的承諾飄盪到了那偷聽的少女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