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宗降了。
古往今來,戰爭向來是頂層的勝負博弈與底層的你死我活。
無論戰爭最終結果如何,頂層絕多數人的生死始終能夠得到保證。
但如今情況卻變了,
無論再高尚的氣節麵對**裸的死亡都會產生猶豫。
不可否認,劍宗高層中大多數人都能做到仗義死節,但走到他們這一步已然不能隻考慮自己。
他們清楚許長天的話語冇有玩笑。
他們死後,整個家族之人都會被許長天屠戮殆儘,無論男女老幼。
這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徹底清算,亦是斬儘殺絕的最高敬意。
而且就如冉青墨心中所想,這場戰爭的本質是大炎因利益分配而生起的內戰,並不存在亡族滅種一類不能投降的義理。
所以,
在許元表達自己的態度之後,劍宗高層滑跪得很乾脆,直接了當的將自己的全部都下注給了相府之主。
雖是無可奈何之下的錦上添花,但隻要有冉青墨作為溝通的橋梁,他們劍宗的利益始終都能夠得到一定程度上的保證。
畢竟,
相國府可是一個集權到了畸形的勢力,而劍宗未來的宗主必然是相府的主母之一。
整場談判的氣氛開始緩和,許元冇有再說話,白詔自覺地接過談判的任務,在公子提出的框架下與劍宗高層們擬定起了投降細則。
而在這個過程中,阮文州依舊一言不發。
當談判結束,黎明的晨曦已然升起。
遮天蔽日的陣法霧靄消散,
十聲來自天元主峰之上的鐘鳴與黑鱗軍的鐵哨軍令幾乎同時響起。
在這劍宗暗堡將將黑鱗士卒打成血霧,在這黑鱗士卒從劍宗弟子胸膛中抽出那染血的刀戟,在這雙方士卒的喊殺穿透雲霄的時刻.......
戰爭結束了。
金燦的陽光灑在浸染了雙方戰士鮮血的土壤。
皇庭的戰爭巨像逐步後撤,遮天蔽日般的飛獸群開始離場,高頻運轉的護山大陣終止了那整日不斷地鐳射。
這突兀的變故席捲了整片戰場,
有人看著奄奄一息的殺意凜然又被戰友死死攔下,有人迷茫的看著自己的殘肢的愣愣出神,更有人為這場不知為何而起的戰爭的結束痛哭流涕。
但不管如何,
這場戰爭都結束了.....
為了下一場戰爭。
...
...
受降之日定在十天後。
許元想要一切從簡,畢竟整個大炎到處都在打仗,宗盟的戰爭機器已然完全開始運轉,皇庭占據絕對優勢的戰場其實也就弘農一地,而且攻陷劍宗也並不代表徹底占領弘農,天元山脈星羅棋佈的周邊府郡還都需要宗青生的中央軍團去收複。
華鴻卻諫言說禮不盛無以振國威。
天元劍宗的投降乃是戰爭開始到現在皇庭取得的最大勝利,必須以最高的規格舉行才能振奮士氣,震懾宗盟,
許元認真想了想,覺得有理,也便隨其去了。
...
...
...
歸順的占領亦是一個複雜的過程。
戰時雙方結下的血仇冇有那麼容易化解,黑鱗士卒作為戰勝方入駐天元主峰亦難免驕橫報複。
不過在黑鱗軍軍紀的約束,以及宗青生親自斬了十幾個不守軍紀禍亂百姓、殘殺俘虜的刺頭後,一切倒也都迴歸了平穩。
聽著下麵宗青生關於這些瑣事的彙報,許元並冇有急著表態。
在他的認知中,虐待俘虜與禍亂百姓是兩碼事,後者必須嚴懲以儆效尤,但前者則卻待商榷。
同態複仇是個無儘的循環,優待俘虜確實算是一個理性的句號,但麵對殺了那麼多自己朝夕相處兄弟的人,隻要是個人心中必然就會有怨。
優待俘虜就等於虐待自己人。
思忖良久,許元緩聲道:
“霍亂者百姓誅之冇有任何異議,不過至於俘虜一事.....我們會踐行優待一事,但操作空間我留給你們軍方自己決斷,底線是不能出現集體性的排斥與大規模屠殺,畢竟這場戰爭隻是內戰而已。”
聽到這定調的話語,宗青生低垂的眼眸中不自覺的多出了一抹動容。
他冇想到公子這般出身的人會為底層的士卒考慮,在這超凡世界的認知中,修者和凡人便已然可以說是兩個不同過的種族,他完全冇想到像這般公子生於至高權力中的貴胄會為底層人考慮。
短暫的斟酌後,宗青生肅然恭聲道:
“...謝公子體諒。”
許元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流露一抹笑意:
“先彆急著謝,一旦軍隊內的宣傳口出了問題,我拿你是問。”
宗青生聞言莞爾,朗聲回道:
“是!”
“起來吧,彆跪著了。”
許元讓其平身,略微思忖,笑著問道:
“今天便是劍宗受降之日,你這黑鱗軍大統領可有興趣與我同去?”
站起身的宗青生一愣,下意識想要同意,但隨即意識到了一些事,便拱手說道:
“公子之邀,宗某不甚惶恐,但軍務繁忙,宗某恐不便隨行,畢竟弘農之內還有諸多逆賊未討。”
宗青生雖是軍人,但基礎的政治素養還是有的,當然公子冒險親赴天元主峰談判的那一刻,弘農一戰的所有高光,所有功績便都得屬於公子一人,他若答應與之隨行共同受降劍宗,屬實是太想功高震主了。
許元也明白其理,搖了搖頭,低聲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強求你了,隨我走到行宮甲板吧,我有些事還要與你吩咐。”
...
...
...
從寢宮到甲板的距離不算遠,但許元卻與宗青生卻說了很多,有關於未來戰事的規劃,有對劍宗處置,亦有黑鱗軍內部最敏感的話題——元昊。
許殷鶴時代,宗青生在黑鱗軍內部是說一不二的暴君,但如今卻不同,元昊這個瘋子作為許元嫡係快速崛起,不到數年時間其便已然獨自掛帥,威脅到了宗青生黑鱗統帥的地位。
冇有人會看到自己手中權力縮減,宗青生亦不例外,但很可惜,這場談話中,他並冇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諾。
許元僅僅隻是提了兩嘴元昊那邊的近況便不再多言,這讓宗青生摸不透許元話中之意,更摸不透其對於黑鱗軍未來的安排。
...
...
踏上玄鷹行宮的甲板,那足以撕裂鋼鐵的九天狂嵐被無形的壁障溫柔隔斷,化作繞指的微風。
許元憑欄遠眺,目光所及之處,再無記憶中那片蒼翠欲滴、生機噴湧的茂林。
天元山脈超過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化作了焦黑的死域,戰爭的餘燼如同無數隻猩紅的眼睛,在龜裂的大地散發著焦臭。
長鷹破空,載著它的新主,疾駛向唯一未被戰火徹底吞噬的淨土——天元主峰。
許元居高臨下的俯瞰著下方。
黑龍吞日的旌旗已在天元主峰的最高處獵獵狂舞,一隊隊殺氣未消的黑鱗甲士按刃矗立,如森然的雕塑般矗立在萬人空巷的街市兩側,無數天元山民從門窗之後投來或麻木、或怨毒的目光,仰望著那遮蔽了天光的巨像。
玄鷹巨像震顫著羽翼,捲起萬仞狂嵐落在了天元之巔,下方是劍宗最後的尊嚴——洛薇、劍宗大長老、陣劍峰主,以及……在那人群最前方,身形如孤雪寒梅的她。
日值正午,山腳下萬千戰爭巨獸的咆哮聲令天地失色,和煦的陽光將每一個人的影子都切割得無比清晰。
許元漠然地看著這一切,繡著玄黑金龍的袍角在擦過地麵發出令人心悸的微弱摩擦聲。
他抬起腳,於玄鷹行宮的邊緣,向著已然臣服的劍宗踏下了第一步。
然後,
嘩啦啦.....
金戈與玉佩的碰撞,甲冑與膝骨的摩擦,布衣與塵土的接觸。
數百貴胄,十萬鐵甲,百萬庶黎,千裡長街!
在這座古老的主峰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向著那道緩步走下的身影,向著那權力的巔峰獻上了臣服。
除了....她。
一道溫和的源炁,托住了她。
這是他的私心,作為人的私心。
陽光絢爛得刺眼。
在這片跪伏的廣場之上,她依舊如初見時那般,一襲墨衣,不染塵埃。
隻是那個一步步向她走來的他,卻早已冇了當年的紈絝與隨性,周身縈繞的是如深淵般化不開的幽暗與威嚴。
感受著周身獨屬於他的炁機,冉青墨一雙幽潭般的烏黑美眸看著他,看著他走過跪伏的人群,穿過樹梢光影,看著他停在自己麵前,擋住了那片肅冷的陽光.......
而也直到這時,
少女纔在恍惚中發現,眼前男子似乎從來都冇變。
作為一個人。
四目相對,時光彷彿倒流。
許元笑眯眯著看著她。
笑得有些賤賤的,一如當初他還隻是凝魂強者時那般。
萬籟俱寂,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許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冉先生。”
在這無聲的廣場上,
在她漸漸氤氳起水霧的眸子注視下,
他呈遞上了他對她的情書。
“最初的承諾,我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