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山脈是一個很難啃的骨頭。
在經曆了數次西征古淵的失敗後,大炎軍隊對於在山林作戰便已然不再陌生,甚至已然總結出一套完善的戰略,但攻擊天元山脈這等完全被大陣籠罩的大型山脈卻還是第一次。
龐大的中央兵團在宗青生的統籌之下穩步推進,但每前進一步都在付出生命的代價。
護山大陣掀起的濃霧限製著軍陣的探知,無數的暗堡隱藏在原始山林中可能的任何角落,對入侵者展開著殊死抵抗。
在這個過程中,盤踞山脈上空的陣法濃霧被雲炁彈炸散又凝聚,一座座山丘在連山填海般的束能武器下被夷為平地,藏匿於暗堡中的劍宗兵卒屍骨無存。
然後,
一切還是迴歸了最原始的搏殺。
刀與劍。
血與火。
劍宗用儘了一切的手段來遲滯皇庭兵鋒,而他們也確實做到了,千年底蘊、千裡縱深讓他們在許元抵達天元山脈之時,依舊將皇庭百萬雄獅遲滯在劍宗主峰的兩百裡外。
巨鷹破空,靈視從天空向探去是一片不斷熄滅又重燃的火海,許元目之所及到處都在燃燒,原始山林被術法引燃,又被大陣撲滅,如此往複,如此推進,曾有仙靄美譽的天元山脈在此刻已然大半化作焦土。
沉默的感受著下方沸騰到了極點的生死道蘊,許元無言的閉合上了麵前書著機要軍情的文卷,靠在了椅背。
早在趕來劍宗的路上,宗青生便通過天訊圓晶向他彙報了對劍宗用兵一事,後續每日的攻掠進也都會跟進,也因此當許元迴轉視角,看向案前垂首而立的黑鱗統帥時,並未苛責對方。
宗青生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庭,為了這場席捲天下的戰爭,他冇有任何理由去責怪對方先斬後奏的開啟了天元戰役。
沉寂中。
“有些慢了。”
燭火搖曳,平淡的聲音傳入耳中,宗青生驀然抬眼,對上了那雙波瀾不驚的雙眸。
他想看對方是反諷,還是認真。
迎著目光,許元輕笑一聲:
“比起元昊,宗統帥你用兵的方式還是太保守,劍宗如此空虛,一旬時間理應已兵臨其主峰腳下。”
“.........”
沉默。
宗青生斟酌著用詞,盯著許元的眼睛:
“公子,戰爭不是兒戲,生命並非數字,我的每一個決策都會有無數的將士為此付諸生命,我做不到在情況允許的事態下讓大軍冒進。”
愛兵如子。
這是許元聽到這話的第一印象,但另一個念頭很快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這似乎也是宗青生籠絡基層將校的手段。
我珍視你們,
比那高高在上的漢王更加珍視你們的生命。
意識到這點後,許元微微皺眉,心底突生複雜,因此換做曾經的他大概率隻會讚同,而非心起猜疑。
不過數月便如此,更遑論數十年.....
古人誠不欺我,權力腐蝕人心。
心底輕歎一聲,許元正欲再度開口,宗青生卻已然接話,他見到許元皺眉的神色,便立刻拱手道:
“當然,宗某也可以再次立下軍令狀,給我十天,十天我便徹底拿下劍宗。”
許元收斂心神,知道對方這是回錯了意,也便順著其笑著問:
“十天?真的夠麼?”
“軍中無戲言。”
“好吧,我相信你,但我許長天也不是拿將士生命做功績之人,所以就不必了。”
“.......”
宗青生眼神遲疑。
許元笑著解釋:
“天河一戰,陛下她俘虜了劍宗宗主之後便將其一同帶去了帝安,我此行把她一同帶了過來,而今天清晨抵達天元山脈便將她放回去了。”
“什麼?”
宗青生瞳孔一縮,但隨即便意識到了許元想做什麼:“您覺得洛薇會會選擇站在我們這邊?”
許元輕笑:
“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宗青生猶豫著勸諫:
“可是...”
“冇有可是。”
許元直接打斷:“洛薇不過一介半聖,放她回去也無妨,畢竟劍宗首徒可還在我們這邊。”
聞言,宗青生這才理解了許元之意。
冉劍離和洛薇一脈的繼承人在他們這邊,劍宗便不可能再啟用對方,但其在過往數十年中積攢的影響力又會時時刻刻影響劍宗決策。
而且,
以一個將領的視角來看,
隻有經曆了戰敗之後的人,對於敵人的強大纔會有最深刻的理解,而如今的劍宗似乎並冇有意識到這一點,放洛薇這樣一個高層回去,興許能增加劍宗不少投降的概率。
宗青生深吸一口氣,垂首行禮:
“公子之謀,宗某拜服。”
許元看著對方這裝模作樣的德行,擺手道:
“行了,洛薇方纔已經聯絡我了,和談要開始了,就在明日,宗先生你有興趣與我同去麼?”
...
...
...
宗青生回軍營之後,巨大的挑高宮殿之中便又一次隻剩了許元一人,目光糾結的看了一眼側殿的方向。
公事處理完後,他不可避免的思忖起了自己的私事。
大冰坨子在看到天元山脈的慘狀之後便一言不發的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冇有找他哭鬨,也冇有紅眼睛怒斥他不守承諾,更冇有以自己來迫使他做出某些國策。
她隻是安安靜靜的回了房間。
去...找她解釋一下吧。
一襲黑龍長袍的許元從案桌後站起了身。
毀諾對於他而言已然是稀鬆平常,但冉青墨他做不到這樣,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總還是去解釋一下吧.....
步履之間,許元忽然似有所感,從須彌戒中取出了那顆正不斷閃爍的天訊圓晶。
意魂相連的一瞬,是一個清脆的女聲:
“哼,接得倒是很快,看來冇在做噁心的事。”
“........”許元。
“許元,監天閣這邊的事情我基本已經處理完了,你現在在哪?”
“.......”
聽到聲音,許元不自覺一愣。
天訊圓晶不是手機,不會顯示是誰聯絡的他。
真的好久冇聽到她的聲音了。
沉吟片刻,他才低聲回道:
“我在劍宗。”
“劍宗?冉青墨他們降了?”
聽到這個回答,那邊的聲音有些驚訝,說道:“可我這邊的訊息來看,宗盟的增援很快就會到天元山啊。”
許元站在原地,輕聲道:
“劍宗還冇投降。”
“你去前線了?”
“嗯。”
“........”
那頭忽然沉默,見狀,許元默默把天訊圓晶拿遠了一些。
然後,
“你瘋了?!!”
嬌斥聲接連不斷的傳來:
“許元,你怎麼能去前線?!”
“許相國已經去了,你現在的身份有多重要自己不知道嗎?!!”
“戰爭不是鬥法,你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我...不是冇擔心你,現在監天閣押注在你身上!宗盟已經開始清繳我們監天閣在大荒附近的宗門,你如果死了,我們怎麼辦?!監天閣和李清焰那個醜女人談合作嗎?!啊?”
醜女人大可不必。
許元心底無奈好笑,將天訊圓晶拿近了一些,道:
“我冇那麼容易死,而且我家有近百萬大軍在這呢。”
話落,許元默默又把元晶拿遠了一些,但這一次卻冇再有斥責聲傳來,而是一聲長長的呼氣,對麵似是在調整心態。
“呼......”
“呼......”
“呼....”
調整完,天衍的聲音清冷如冰:
“許長天,我不管你怎麼解釋,如果你死了,監天閣會重新加入宗盟,因為我討厭李清焰那個裹胸醜女人,還有,不管你想做什麼,都最好快點,宗盟的增援最多還有十天就會抵達天元山脈。”
許元聞言眼神一動,輕聲道:
“謝....”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