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山脈。
天空無日,被濃霧籠罩。
重甲踩在鋪滿落葉的大地,一行兵卒於茂林中寂靜前行,偌大山脈儘顯壓抑,甚至蟬鳴鳥叫都顯寂寥。
在軍隊這個資訊高度密閉的環境中,基層士卒瞭解軍情的途徑除了官方的宣傳外,大概便隻有自己的眼睛。而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往往比上麵那些人的口徑要真切的多。
留守山門的幾個峰主雖一直稱整體戰局卻是穩中向好的,但近日來山內的一係列變化,無論是物資調動,還是論調宣傳的轉變,亦或者那護山陣法高強度的運轉都讓他們意識到了一件事——宗主似乎已經兵敗弘農。
軍中有人說,霍亂朝綱的許家亂軍正在不斷地向南攻城略地,更有人人猜測,那些亂軍其實已然兵臨城下,隻是護山大陣的濃霧將他們這些基層士卒的視線所遮蔽,所以看不見。
在這份靜默的胡思亂想中,一行兵卒走過了數十裡山路,來到換防的暗堡。
這是一座位於天元山脈北部邊緣的監察哨站,隱藏於一座小丘地底,內設陣法可觀陣外數百裡。
隻要能夠進入此處,這一行士卒心底不安的疑問便能得到答案。
可就在他們準備進駐之時,數道自天穹劃過的宏光讓他們不自覺駐足抬眼!
那是劍鋒長老的氣息。
他們自山門內飛出,向著北方遁去,身後還跟著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戰爭飛禽,以及少數留在門內的空中堡壘。
又來了.....
這是今日他們所見的第三批前往北方的增援了。
低空掠過的長老與戰獸群並未提振士氣,反而讓這支小隊的氣氛更加消沉。
在這種氛圍中,一行人進入了暗堡,行在那幽長的隧道,有人忽然打破了沉寂,聲音輕輕迴盪:
“前段時間,山門內好像已經開始收募凡人作軍了。”
“........”
話音落下,過了許久隊伍中纔有人低聲道,甕聲甕氣:
“戰爭想要進行下去必須讓更多的凡人修行來組成軍陣。”
見有人回話,率先出聲之人立刻回答道:
“不是修行,而是把那些凡人立刻收納進軍備,讓他們學著操縱咱們的軍械,哈哈哈..讓凡人跟著我們一起打仗,這不是扯淡嗎?”
聲音繼續說著,他希望某個人出來喝止他的絮叨,但凡事總事與願違,第三個出聲之人的話語更為直接:
“隊主,咱們山門是不是要打仗了?”
聽到這句話,小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望向了隊列最前方,沉默著沿隧道前行的男人。
隊主瞥了身後這些惴惴不安的士兵一眼,卻冇有回話,隻是沉默的推開了隧道儘頭的一扇門。
門後是一處頗為寬敞的空間。
一顆光球懸浮在穹頂。
中年隊主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隨即此處暗堡集監察、隱匿、攻擊三位一體的陣紋樞紐便亮了起來。
然後,
一行人便透過那開始運轉的光球漸漸看到了被大陣雲霧籠罩的山門之外........
..
.
鉛灰色的雲層雷鳴湧動,壓在天元峰巒之巔,翻滾的雲浪一波高過一波似要撞擊穹頂。
護山大陣全力運轉之下的威能餘波即便作為被守護一方,士卒也不免倒吸一口涼氣,即便隔著層層霧靄,其內磅礴的源炁震盪依舊可察,讓天地間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灼熱。
但是,
在那護山雲霧無法觸及的北方,
有著一副更為駭人的景象!
那片的無垠弘農平原之上,
距離天元山脈百裡距離的位置,
一座尋常府都大小的戰時堡壘不知何時已然拔地而起!
四通八達的道路,數之不儘的馬車飛獸在其中來往降落,為這座巨獸吞吐著來自北方諸洲的戰爭物資。
見到這一幕,空曠的暗堡中冇了一點聲息,當心中的猜測被印證,當敵軍兵臨城下的事實擺在麵前,他們心中所想倒也不是絕望,有的隻是麻木。
逃?
往哪逃?
更彆提他們也不可能逃。
身後便是他們的家人,他們祖輩千百年來生存的居所。
在沉默注視下,那頭匍匐在平原上巨獸堡壘逐漸有了動作,一些黑點開始從中漂浮而起,從稀稀拉拉,到急速成群,再到遮天蔽日!
千百座金鐵澆鑄的戰爭堡壘騰空而起,數之不儘的飛禽在其中起落往來,猶如仙境浮嶼遮天蔽日,在半個時辰內便鋪滿了整片北方天穹!
而在那地麵之上,
一片無邊無際的“蟻群”也從那座巨獸中分流而出,彙成了一片黑雲。
將其放大,
戰陣尖端,數頭山嶽般的戰爭巨像每一步皆讓大地顫鳴,其後無數戰旗隨風飄蕩。士兵們身著玄鐵重鎧,甲冑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以玄妙規整排布,步伐整齊,每一次落腳都重重踏在大地上,彙成來自皇庭的戰鼓!
黑雲壓城城欲摧。
那是由數萬戰獸,數十萬皇庭精銳甲士,數百萬後勤青壯構成的朝廷兵團已然亮出其最猙獰獠牙,朝著雲霧籠罩的天元山脈覆壓而來!
中軍之內,一頭巨像神龜匍匐向前,震起煙塵如雲霧散亂,龜背之上則坐落著一宛若山嶽般的將台。
親衛森然長戟向天,映襯著這支兵團統帥的威嚴,宗青生端坐中軍核心,俯瞰周遭的一切,觀察著天元劍宗可能做出的一切反擊。
來自皇庭的中央兵團有條不紊的向著山脈方向前進著,在軍陣的聯絡下,每一位兵卒都如血管經絡般在宗青生的腦海中浮現。
今日,
便是這曾經的宗盟舊主生死時刻。
順則昌,逆則亡。
隻是並非所有事情都會如這位黑鱗統帥的心意,在軍陣行進的過程中,有一份不和諧的聲音傳了過來:
“宗統帥,您這是要給公子一個下馬威啊?”
聲音有些陰柔。
宗青生回眸望去,卻見是一名身著監軍司馬袍服的男子從天際落在了講台一側。
相國在世時,幾乎不設監軍一職,以最大的權限給予了將領在外的自主權,因為其那在過往數十年間,深入人骨髓的威望使得無人敢於對其隱瞞。
而自公子逐步掌控相國遺產後,黑鱗軍內的很多東西都變了,最明顯的便是監軍一職被重新啟用。
許元未曾給予監軍乾涉決策的權利,但監軍這些“天子”耳目始終還是對軍中將領形成了很多掣肘。
就比如現在。
宗青生聲音平靜而威嚴:
“司先生,戰時期間,出言挑釁統帥威嚴可視作動搖軍心。”
好大的一頂帽子。
司子魚眼角跳了跳,但扣帽子這種事,誰又不會呢?
他低聲道:
“算算時間,公子也快到了,他曾說過,劍宗的處置留作他來,您今日突然動兵已是在忤逆他的意思。”
“忤逆?我宗青生為相國戎馬一生,還從未有人在麵前提過忤逆二字。”
宗青生神色淡然的搖了搖頭,依舊平靜的說道:
“宗某在營寨修築期間不止一次對這劍宗釋放了勸降招安之意,但他們似乎一直都未有和談的誠意。”
司子魚想了想,繼續道:
“此事隻要待公子親至....”
“彆拿公子來壓我。”
宗青生雙眸一眯,不怒自威:
“如今劍宗驟然兵敗弘農,山門空虛,宗盟又於江南一役中傷了元氣無法立刻馳援,此等戰機卻是稍縱即逝!你可知天元山脈本就是一座劍宗經營了千載的巨型堡壘,其內暗堡明壘綿延不絕,再拖下去讓他們得了宗盟第二批增援,你可擔得起這個責任?”
前朝老臣,尤其是“開國之臣”對於“新君”都有著一種天然的傲慢,這種傲慢源於其在過往中積累的威望,也源於對舊帝與新君對比產生的落差。
他們會無條件地遵從許殷鶴的意誌,但許元....就有待商榷了。
華鴻如此,婁姬如此,宗青生亦是如此。
宗青生並不排斥許長天這位相府“新君”,因為相國大人的恩情,他願意向其延續自己的忠誠,可這並不代表他會嚴格遵循對方的命令,尤其是在軍情上。
因為許長天不懂戰爭。
不過話又說回來,相國大人始終已駕鶴西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如今這位新君在收權的過程中已然引起了他這位“開國老臣”的諸多不滿,但麵對眼前這位“天子耳目”,宗青生終究還是冇有保持自己在軍中那說一不二的暴君形象。
看著被自己一言駁斥得無話可說的司子魚,宗青生還是低聲解釋道:
“公子之意,我也已考量過,劍宗山脈雖然空虛,但也非短時間內能夠征服。既然你說公子很快便會抵達,先將我相府兵鋒刺入天元山脈,公子抵達後,進行的談判也會順利很多,司先生難道你不這麼覺得嗎?”
聞言,司子魚還想再說些什麼。
比如,
劍宗山門是那位冉先生,相府主母之一的家,就這麼毀了會讓公子很難做,但斟酌良久後,司子魚最終還是選擇了閉嘴。
在戰陣此等家國大事上,以兒女情長作由勸說,未免太過影響公子的威望。
嘉景四十八年,立秋。
天元戰事爆發。
一旬後,
許元與皇庭使團抵達劍宗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