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紀事 if線(5) “你彆哄我了。”…
if線(5)
“你彆哄我了。”……
吃飯的時候,
梁心吾來了通電話,問:這麼久了,還沒接到清晚嗎?
“接到了,
我們倆在外麵吃飯。”
葉裴修說。
餐桌對麵,
夏清晚咀嚼的動作都放慢了,凝神聽著。
梁心吾又問,
“怎麼不回來吃呀?飯都做好了。”
葉裴修本來應該說:他給她籌備了生日會,她請他吃飯作為回禮。然而話到嘴邊,卻莫名沒有講。
他擡眸看了對麵夏清晚一眼。
她半垂眸,嘴巴包圓了,
一側頰邊鼓鼓的,嚼得很慢,
似是在出神。
“……正好我也想衚衕裡這家淮揚菜了,
”他收回視線,
說,
“您先吃著,我們一會兒就回了。”
-
回到葉園,
葉裴修被梁心吾拉著聊天。
他難得回來一趟,
梁奶奶想必有好多話要跟他說,夏清晚禮貌迴避,
先去書房整理明日要用的書本。
她在書房待了半個小時,
口渴出來拿水喝,
見梁奶奶和葉裴修還在西廚說話。
葉裴修倚靠著島台,
神情幾分散漫,似是根本沒有在聽。
夏清晚從島台另一邊經過,去冰箱裡拿冰水。
“你爺爺之前說陳家那位小姐不錯,但是,
甭管是哪家小姐,也得你喜歡不是?”梁奶奶語重心長,“你今年都26了,老大不小了,該提上日程了。”
夏清晚脊背一僵。
她慢慢把手臂從冰箱裡抽出來,往後退一步關上冰箱門,擰開冰水,邊喝邊慢吞吞走過。
已經走出西廚的區域,才聽到身後葉裴修平淡的一句,“再說吧。這陣子沒空。”
“什麼‘再說吧’?”
梁心吾嗔道,“不趁著這次回來去見見?”
“我明兒一早就走。”
“這麼忙?”
後麵梁奶奶又說了些什麼,夏清晚已經沒有聽清了,她回到自己臥室,反手關上門。
把冰水貼在臉頰,感覺自己像變成了某種動物蛻化後留下的殼,乾燥空洞,沒有意義。
洗澡換衣,輾轉反側睡不著。
明天還要起大早去補習。
她不能失眠。
然而,越努力要睡著,睡意反而越遠。
夏清晚翻身下床,拿起床頭夜讀的書去了書房。
老年人作息不同覺也輕,為避免互相打擾,梁奶奶住在西樓。此刻,葉園主屋一片悄寂。
夏清晚穿過走廊,開啟書房門走進去,轉過視線盲區,纔看到落地窗前,葉裴修半躺在紫檀木醉翁躺椅上,枕著一條手臂,臉上蓋了本書。
她腳步頓住,心臟撲通撲通。
他怎麼睡在這裡?
夏清晚站在原地思量片刻,到底是守著規矩,沒有走近,轉身離開了書房。
-
高三下學期開學,夏清晚學習緊張,葉裴修一週給她打一次電話。
漸漸地,倒是成為了固定日程,在每週六她沒有安排補習的晚上。
葉裴修給她定了個規矩,“每週,給我講一件你開心的事,還有一件你的心事。”
“你真的想聽嗎?”
她問。
“我什麼時候不想聽你說話過?”
“……”夏清晚斟酌著說出口,“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幼稚。”
他已經26歲了,一個高三學生的喜怒哀樂,對他而言應是不痛不癢的無聊事。
電話那頭葉裴修靜了片刻,道,“……清晚,即便我有覺得你幼稚的時候,那也不是貶義。更何況,正相反,我更多時候是覺得你早慧。”
“早慧?”
她重複一遍,似陷入了沉思。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時區,即使是同為18歲的兩個人,喜怒哀樂可能也不儘相同,更何況我們差了八歲。”
這番話正正好好說到夏清晚最在意的地方了,她握緊手機屏神細聽。
就聽他說,“但是,就像有時差一樣,隻要我們有心瞭解彼此,關心彼此,那時差也算不了什麼障礙。”
“我有心,”她說,“我關心你的。”
那邊葉裴修笑了一下,低低說,“我知道。”
那並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關心方式,那隻是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人來關心掛念。
“……我沒有心事了。”
夏清晚語氣輕輕,“至於開心的事嘛,上週的語文測驗,我作文寫得很好。還有,之前你幫我聯係的京大中文係的教授,誇我知識積累很充分,而且有天賦和靈氣。”
葉裴修笑,“這麼好。”
“是呀。”
她趴在床上,翻了個身,問,“那麼你呢?給我講講你開心的事和你煩心的事。”
他很多時候無所謂開心與煩心,工作勤懇踏實做事,日常心無掛礙玩樂,他是個能沉浸在俗世裡的人。
隻不過偶爾閒下來時,會有一種淡淡的乏味縈繞在心頭。
“沒什麼開心與煩心的,”葉裴修道,“跟你聊天時我最舒心。”
夏清晚心裡輕快,說,“是你要求太高了,沒什麼能讓你覺得開心好玩的,是不是?”
“從哪兒看出來的?”
他失笑。
“方方麵麵都能看出來。”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公子哥,眼光高,即便他表現得平易近人,那種自帶散漫的傲氣還是藏不住。
她道,“你沒發現嗎?你比我還挑食。”
有一次,雲南那邊供送來的鬆茸,地轉過視線來看她。
夏清晚正看著他的手出神,察覺到他的視線,略一頓,眼睛低下來,手上繼續幫忙擺盤。
吃飯時候,梁奶奶聊些家長裡短的瑣事,夏清晚和葉裴修都如常接話聊天。
吃過飯梁奶奶去西樓休息。
夏清晚照習慣去書房,準備寫專案提案書。
轉過拐角時意識到不妥:葉裴修回來了,這是他的家,不知他是否會用書房?
她在偌大的屋子裡找他,透過客廳落地窗,看到他坐在池塘邊圈椅上抽煙。
她手扶著落地窗門框,喚了聲,“裴修哥,你要用書房嗎?”
“這會兒不用。”
他偏過臉看她一眼。
“那我在書房寫會兒專案提案書。”
“去吧。”
還好還好。她沒提及上次電話裡的不愉快,他也沒有計較的意思。
夏清晚在書房寫提案書忙了一個小時,正在收尾的時候,書房門被敲響。
她過去開啟門。
葉裴修站在門口,說,“我找本書看。”
“好。”
他應該是剛洗過澡,換了身衣服,擦身而過時,她隱約能嗅到潔淨溫暖的木質調香味。
她回到書桌旁繼續忙碌,葉裴修在書架上隨意找了本書,坐在沙發上翻看。
夏清晚偶爾擡眸瞟他一眼。
見他微低著頭,額邊散下一縷碎發。
她寫完提案書,檢查一遍,放進存稿箱,合上電腦。
直接走開不太禮貌,更何況,畢竟有電話那事在先,她得拿出點態度來。
心裡這樣想著,夏清晚背著手走到沙發邊,輕聲問,“你看的什麼書啊?”
是示好的意思。
葉裴修翻過封麵給她看。
她不得不湊近了,順便在沙發上坐下來,離他約有半個身位那麼遠。
封麵上三個毛筆大字:《紅樓夢》。
“哦。”
她搜腸刮肚,想找個話題,這時候反而是葉裴修先開口了,“……最近怎麼樣?大學生活好玩嗎?”
“好玩。”
提起這個,她倒是有很多話說。
簡略跟他講了一遍最近忙碌的社團和專案。
葉裴修又問,“課程呢?上了半個月課了,覺得中文係還適合你嗎?”
“我很喜歡。”
夏清晚點頭說,“我感覺中文太美妙了,裡麵有無窮無儘的博大的世界,尤其是古典文學,大到宇宙山河,小到夏蟬蜉蝣,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解釋。”
“隻是能學習這樣一門課程,就覺得很幸福了。”
說到這兒,她道,“我打算一路考到博士,考進研究所,以後就做這方麵的研究。”
說完,她笑笑地轉眸看他。
他的視線好似落在她臉上很久了,一寸不錯。
她再也不會問他會不會覺得她講學校生活無聊了——從他的神色裡,她能看出他的專注和深邃。
那絕不是覺得無聊的表情。
夏清晚莫名心跳加快,不自覺嚥了咽喉嚨。
她半垂眼睫,低聲為上次掛他電話而道歉。
講了一席,靜等著他回答。
過片刻,聽到他似笑非笑說,“都敢訓我了,掛一次我的電話又算得了什麼?”
“我……”
她擡起眼,一時訥訥,“……我不也說了你很好嘛。”
距離這樣近,即便低垂眼,餘光也瞥到他勁瘦塌陷的腰身。
她還記得他懷抱的觸感,17歲時,在機場她曾鼓起勇氣抱了他一次。溫暖熾熱,有一種寬大有力的安全感。
“看什麼呢?”
冷不防他這樣問,夏清晚腦子轉得飛快,搪塞說,“……想看你手上那道疤。”
他把右手伸過來,掌心自然攤開。
撒了謊就得圓謊,她硬著頭皮,伸手用指腹輕撫了撫他虎口邊緣那道疤痕。
他的手應該有她的手兩個那麼大。
“……其實,那天我本來想拿創可貼給你的。”
她想起八年前,在西山老宅梁心吾的書房她與他狹路相逢,因為得知父親在外麵養女人,他剛和父親打過架,右手在流血,觸目驚心。“……後來,我一直想著這件事。”
葉裴修沒作聲。
“疼嗎?”
她問。
“不記得。”
“……我之前聽梁奶奶講過一些,”夏清晚斟酌措辭說,“我一直想跟你說,有些長輩雖說比你大幾十歲,有時候也不見得他就會比你成熟,人總有缺點,也總有些事是你無能為力無法插手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恩怨和心魔。”
“不是你的錯,你很好。”
說完,她擡眸看他,想要尋求他的反應。
對上他的眼神,那樣深邃如海,好像是很想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