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舒寂。
為什麽叫這個名字?或許是山裏人太過迷信的緣故。我生在靜安縣,縣誌上隻寫著一句:“凡入靜安者,聲漸息,影漸沉。”
小時候,母親總拿這話嚇我,說靜安本是一片亂葬崗,當年建城時,挖開的每一寸土裏都裹著無名白骨。老人說,一到雨天,泥土鬆動,底下的東西就會順著雨水,跟著“安靜”一起爬上來。
我偏不信。
我從小就和這裏格格不入。別的孩子在巷子裏追鬧時,我總蹲在老井邊看水麵,看倒影裏那個和“靜安”一樣沉默的自己。這裏的民風太野,而我天生不愛說話,像一株長在荒坡上的野草,和周遭的喧鬧形成刺眼的對比。大人們總攔著自家孩子別跟我玩,說我“陰氣重”,我就成了巷子裏最常被落單的那個。
到了縣高中,情況也沒好多少。除了大福,其他人看我的眼神,總像在看一塊不該出現在陽光下的冰。我也樂得清靜,漸漸養成了不愛說話的性子,隻有和大福待在一起時,才會多說兩句。
直到老縣長死了。
“聽說沒,老縣長死得邪乎!”“聽人說……噓!不能說,沾著晦氣!”
我趴在桌上,看著兩個同學因為害怕微微顫抖的身子和臉色發白的臉,心裏沒什麽波瀾,隻是轉了轉手上的筆。這裏的人總是這樣,又封建又愛嚼舌根,什麽事都能被傳得神神叨叨。
“哎呦!”背後一陣疼痛感忽的傳來,又是那個張大福!
“你什麽時候改改你這臭毛病,老從背後打人!”我揉著被撞疼的後背,皺著眉回頭。
大福撓撓頭,嬉皮笑臉地湊過來:“我這不是測測你根骨硬不硬嘛。”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我跟你說,我們縣老縣長死得邪乎!”
“這我聽說了,有啥神秘的,生老病死罷了。”我漫不經心地轉著筆。
大福卻湊近了些,聲音幾乎細得像蚊子哼:“不一樣!老縣長死的時候,臉是笑著的,就跟……就跟不是被什麽東西追,是自殺的一樣,而且他封的那口老井,夜裏被人從裏麵撬開了!”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還說,老縣長死的那天早上,有人看見他跪在家門口,像是在躲什麽東西,臉上掛著那詭異的笑,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警察來查,說他臉上沒有任何指紋,就像……就像他自己硬生生把臉擰過來的一樣!”
大福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卻莫名覺得後頸一陣發涼,細密的雞皮疙瘩順著胳膊爬上來。我皺了皺眉,把那點不適感壓下去:“別編鬼故事了,上課了。”
“不是編的!”大福還想說什麽,上課鈴響了,我頭也不回地轉了回去,沒再理他。
當天下午,縣裏就來了訊息:新縣長到了,是上麵派來的,說是要徹查老縣長的死因,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廢除縣裏的“封井儀式”。
我這纔想起靜安那條不成文的規矩:每任新縣長上任,都要封一口老井,澆上石灰和黑狗血,求個平安無事。要是不肯封,或是封了出了意外,就當不得縣長——聽說前幾任不肯封井的縣長,最後都沒活過任期。
新縣長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一到任就喊著要破除封建迷信,親自帶著施工隊,去拆曆任縣長封過的井。
第一口封井被撬開時,縣城裏的狗突然集體狂吠,又在同一瞬間啞了聲。
第二口封井被挖開時,下了整整三天的雨,把老墳坡的泥土泡得發脹,夜裏總能聽見牆根下有細細的、像是指甲刮撓的聲音。
沒人敢攔。
施工隊的人挖開最後一口井時,我家裏新井裏的黑泥順著裂縫湧出來,帶著一股腥甜的土味。我出門站在遠處,看著那幾口被撬開的井,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說的話——
“靜安的井裏,埋著這裏最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井裏的風裹著寒氣吹過來,我看著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忽然明白那些刻痕是什麽了。
是曆任縣長的名字,被一道一道劃掉的名字。
而此刻,井裏的黑暗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順著井壁,一點一點往上爬。
靜安縣的“靜”,被徹底打破了。
恐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