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七十八章
濃霧中驀然響起擊掌聲,阮之歌警惕地握上劍柄。
隻見濃霧微散,走出一位身著墨色窄袖長褲之人。
阮歲初上下打量,那人眼下發青,神色蒼白,一頭長發在頭頂盤成乾淨利落的髻,耳鬢又不修邊幅的露出幾根碎發。身上雖是黑衣,卻因粘著灰塵木屑而有些發灰。
瞧打扮,不像妖,倒像是某個木工。
“取人靈識如探囊取物,姑娘好天賦。”
阮之歌長劍出鞘,一雙秀眉輕皺:“鬼修?”
那人不答,隻微微勾笑。
疾風聲起,濃霧中從四麵八方猛撲出數個漁民,阮之歌躲閃不急,隻砍斷幾根攔向她得手臂,便被這群喪屍捉了手腳困在原地。
“你想把我也做成這些傀儡?”
那人卻搖搖頭:“那多浪費你這麼好的天賦?自我介紹一下,敝人姓沈,名非之,修習鬼道十三年,於肉身傀儡一術大有所成。我觀你天賦極佳,你我有緣,不如——你拜我為師,如何?”
阮之歌自是不從,她炸陣掙脫,又與沈非之大戰幾百回合,最終靈力枯竭暈倒在地。
再醒來時,是在一座小木屋中。
屋外白骨累累、鬼氣深深,沈非之坐在地上,正將一堆漁民的零散部件往一塊拚。
阮歲初忍著難受仔細看去,是阮之歌打碎的那位。
木頭雕刻出關節,再加上魚線代替肌肉將兩段白骨相連,又留了長長魚線接在一塊板上。
沈非之勾勾板上魚線,那白骨便如木偶一般一扯一動。
“每逢初一十五,我家那邊便有傀儡戲看。十指翻轉間,傀儡隨心而動,或坐或站。膝蓋高的小木頭,那會兒便好似活過來一般,會言笑、會驚呼,連我看不進的《百草全解》都背得滾瓜爛熟。”
阮之歌不應,隻站著瞧。她的弓、她的劍都不見了,連身上的儲物器都沒了蹤影。
“我沒打算離開肆漁澤。”沈非之突然放下傀儡,扭頭看她。
他伸出手點點自己的心口,“你有布這個陣法的靈力,不如與我多打一陣,說不定你便贏了呢。”
“我不能冒險。”
阮歲初想起阮之歌剛入肆漁澤時布出的五行陣法。
現在想來,她是以這些陣法為基礎,借地圖放到指定位置,再在與沈非之打鬥時起陣,將其困在肆漁澤內。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自己能將此處妖物清除,隻做了捨身將其封印的打算。
糊塗!糊塗!糊塗!
心魔大叫著,沒人理它。
“陣眼是你身上的鬼氣。若你散儘修為做回普通人,便能離開了。”
沈非之麵露不屑的嗤笑一聲。
自此,阮之歌便被強製地留下來了。
沒有舉行拜師禮,她也沒有喊過師父,但沈非之卻樂此不疲地給自己唯一的“小徒弟”講解、掩飾如何吸食控製鬼氣,如何製作、控製傀儡。
肆漁澤暗無天日,沈非之困了就是夜,醒了就是晝。
而在尋隱居修煉的阮之歌一直秉承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驟然失去太陽,無法判斷時辰,一時讓阮之歌有些時間混沌的迷茫。
於是她開始計數自己的心跳,用心跳次數來計算時間。
沈非之並沒有限製她的活動範圍,她也曾試圖離開肆漁澤。
但當她走到迷霧邊緣時,卻把腳步停下了。
她不知道離開之後該去哪裡。
繼續遊曆江湖,斬妖除魔?
去群妖巢xue,助段亦嵐等人一臂之力?
阮之歌退縮了,她又回到那座小木屋。
心魔裂開嘴,低低地笑了。
後來幾年,依舊有人誤入肆漁澤,阮之歌做了一個燈籠,在迷霧中為人引路。
為了不讓沈非之察覺,她偶爾也會拎一兩個撿到的破損傀儡回來,找他詢問修補之術。
阮之歌很快適應了肆漁澤的幻境,可阮歲初卻要待瘋了。
鬼知道她現在有多麼期待陽光。
也有她能控製身體的時候,她走到迷霧邊緣看見陽光時,本能地丟掉燈籠想要衝出去。
但那迷霧卻像是有個結界,將她擋住了。
阮歲初知道,在幻境的剩餘時間裡,她永遠都離不開這裡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在阮之歌的心跳大約跳了近四年時,阮歲初拎著燈籠照常在肆漁澤內巡邏,終於看見了一抹熟悉的竹青色靈體。
靈體站在迷霧中,瑩瑩發著光,他的手腳上多了一圈狀似鎖鏈的線。
阮歲初想張口,卻又感覺到了那層阻力將她定在原地。
“陣眼是段亦嵐。”
靈體退向一旁,讓出身後迷霧中,逐漸顯現的身影來。
段亦嵐手持長劍,身如勁柏,一如四年前的模樣。
阮歲初有阮之歌在這裡佈下的陣法和手中注入靈力的引路燈,故而能看到段亦嵐。而段亦嵐初入此地,神情警惕,顯然是沒阮歲初看得遠。
阮歲初想起幻境外,段亦嵐身上的那個陣法。
這可能是他們唯一能突破幻境的機會了。
靈力自阮之歌體內探出,於身前結成一個圓形矩陣,並在繪製完成後逐漸縮小,向段亦嵐的心口飄去。
這段記憶顯然對阮之歌來說並不是戲曲中的幕間,阮歲初緊握燈杆的雙手青筋暴起,也無法動彈分毫。
餘光中的大師兄站於一旁,或是礙於束縛,並無出手之相。
若不於此刻突破幻境,他們的靈魂便隻能被幻境捆縛,身體被做成肆漁澤裡的那些傀儡。
阮歲初看著對麵一無所知的段亦嵐,透過那張她既熟悉又不熟悉的臉,看向內裡被困住的靈魂。
如果不是她,孟擇世也不會被牽扯進這個世界,也就不會陷入如今困境。
設身處地的從他的角度思考,她的示好、她的喜歡、她的糾纏,何嘗不是另一種束縛與困擾?
如今,亦是將他墜入水底的鎖鏈。
——
少年提著白色的尋魂燈遮住凡眼,走遍人間三千地,從大師兄變成師叔,也沒有找到他的未婚妻。他有一點害怕,怕那個小姑娘已經不喜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