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七十五章
不想吃杏,不想繡花,不想練劍。
阮歲初看著眼前又一次揮動的長劍,感知麻木。
就像是日複一日的早讀,日複一日的工作。
阮歲初微微蹙眉,早讀和工作是什麼?
黑雲驀然壓頂,她向上望,卻見雲田之間雲層翻湧,偶有電光火石,又似祥龍翻騰。
奇相久久不散,她想起師父愈發接近的臨產期,當即收劍趕往後山。
還未至院落,便見一位師姐從門內跑出,喜笑溢於言表:“阮師妹!聞長老生了!”
孟掌門與聞長老結為道侶多年,終得一子。
取名字時,兩位仙長對此子寄予厚望,賜名:澤世。
望他學有所成,惠澤世人。
並為其做主擇師,年方十六的段亦嵐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徒弟。
孟掌門事務繁雜,聞長老身為唯一的陣修長老,又有繁重的教習任務在身。
而阮之歌有弟弟,又是聞長老的親傳弟子,所以在照顧小師侄這件事上責無旁貸。
可是孩子不應該是父母的責任嗎?
“亦嵐雖說是澤世的師父,可他畢竟是個男子,又沒有弟弟妹妹。交給他,師父總有些放心不下。”
阮歲初看著那蓮藕似的小人,聽見自己應下這份隨口的差事。
她有些生氣。
生氣這些人沒有考慮她的時間、她的修行,也生氣自己怎麼就這麼輕易答應下來。
入夜,鶴鳴山逐漸寂靜,阮之歌也得以從後山回到寢舍。
今日看的那本陣譜頗為玄妙,將她過往幾年學的所有全部打碎重組。
鶴鳴山的路走了幾年,各種山石水木的位置早已銘記於心。
尚未至夏,夜間寒涼。
阮之歌腦中不停思索著書中所寫,直至一股寒意近於咫尺時方纔驚覺。
她因要照顧孩子與練習陣法,今日並未佩劍。
一驚之下,心隨意動,周身靈力自然從體內流出,轉念間便化為一個離火陣,熊熊烈火呼嘯而出。
“是我!”
火勢急轉而上,仿若絢烈的煙花。
離火陣悄然散去,露出對麵一個半透明的靈體來。
那靈體眉宇間有幾分孟掌門與聞長老的模樣,但要更年輕、更熟悉。
阮之歌蹙眉隻想片刻,靈力便又有凝結成陣的模樣。
靈體似被噎住,神情外泄幾分無奈。
“小師妹,我是孟澤世,你未曾謀麵的大師兄。”靈體擡手,規規整整地行了一個禮,“初次見麵,請多包涵。”
腦中似有屏障破碎,阮歲初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靈體,一時不知道該憂心現下幻境外的字跡身處何地,還是憂心為何此位大師兄在此。
以及——她那位同學呢?
似是查她所想,孟澤世開口安撫:“你且放心,他目前很好。你們二人皆在肆漁澤的幻境中,記憶被封存。我隨他而入,卻不得其門,隻近日才從幻境的身份束縛中掙脫出來。”
如此說來,孟擇世應當還不知道自己在幻境中。
“你們剛出生?”
阮歲初擡手摸上自己的唇,往日那股晦澀感消失了。
“倒也不是。”孟澤世瞧她驚訝模樣,又解釋道,“此處幻境依托人的幽精而生,記憶尚且會模糊,幻境自然也不會處處仔細縝密。就像是戲曲,幕與幕之間的空缺,是我們可以爭取到的短暫自如。”
前提是入陣者清楚自己是誰。
雖是幻境,但那些日日夜夜都是阮歲初切切實實經曆過的。
她記得青州老家時,母親最喜歡做蓮子羹當早膳,記得父親最擅長的招式,記得阮彥馳每一次不服氣的表情。
記得尋隱居山門大選的緊張,記得初次下山曆練的凶險,記得第一次將陣法與弓箭結合成功的歡喜。
記得看過的每一頁陣譜,記得練過的每一個招式,記得……與段亦嵐相處時,他的每個神情。
多人陣法勞心勞神,每個人在幻境中隻能占據一個主要身份。
至於其他身份,既是次要,建陣者對其的記憶自是不全,極易讓入陣者察覺。
而此陣中,她的記憶如此齊全,那建陣之人定然是阮之歌。
孟擇世二人一體雙魂,定是一同進入陣中。而讓孟澤世這個真正的尋隱居大師兄都很難掙脫的身份是……段亦嵐。
“此陣可有解法?”
“幻境解法大同小異。或擊破陣眼,或自傷破陣。”
且不說他們身處敵營,自傷破陣後會麵臨什麼。
單單“自傷”這個行為,阮歲初並無把握。
她能感覺她對這個身體的控製並不多,她雖拿了“阮之歌”的劇本,但所言所行皆有阻塞,更像個觀眾。
“大師兄,陣眼之事,可否交給你?”
孟澤世此刻靈體飄蕩在外,是因為一體雙魂的緣故,這倒是讓他比他們有了更多自由。
自從記憶封印被打破後,阮歲初再因幻境而情緒波動時,便有了幾分冷靜。
並且發現,這幻境走劇情時,身體像是被另一個人控製,她甚至在這個時候思想開小差也沒關係。
她回想著她經曆過的“阮之歌”的一生,她發現阮之歌好像並沒有身而為人的感覺。
阮之歌一直在向其他人輸送情緒價值,從小被規訓成利他的慣性。
父母、弟弟、未婚夫、同門、陌生人。
但阮歲初感受得到,她的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問。
為什麼不可以以她為先,為什麼不能選擇自己。
那是自我,也是心魔。
進入尋隱居後,開始的幾年,心魔平息,很少出現。阮之歌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自由,她可以“隨心所欲”,做“想”做的事。但隨著能力、年齡、資曆的加深,她成為了“師姐”。
枷鎖再次上身,心魔悄然複蘇。
即便天賦很強,卻也追不上在“奔跑”前進的段亦嵐。
天賦強,但因為慣性的利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輔助。為了能保護彆人,一個陣修,努力習劍、鍛體,甚至還學會了炸陣,但不經常用。
因為炸陣會受傷,會成為累贅拖累彆人。
每每想到這裡,阮歲初便無名火起。
炸陣後的痛苦她是知道的,可即便如此,阮之歌首先想的居然是會成為被保護人的累贅?
因為總是為彆人著想,所以經常被大家忽視,因為幾百年詢問了她的意見也是同樣的結果。
因為是和段亦嵐一起進來的,眾人便將他二人稱作“雙驕”。但在眾人眼中,卻是一顆冉冉升起,一顆逐漸沒落。
若不是記憶裡的所有陣譜都在腦中清晰可見,便是阮歲初都要與眾人同樣想法。
她看著手中給小師侄新做的衣裳,恨不得一把剪刀全部裁了去。
阮之歌啊阮之歌,你也是天之驕子,你在陣法一路前途無量,怎能甘心被這些瑣事絆住腳步?
冰涼的觸感從臉頰話落,白色綾羅上繡了一半的青竹被暈染成深色。
何為甘心?何為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