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六十六章
溫熱的粥滑過食道,溫暖肺腑。
阮歲初小口小口地喝粥,耳邊是小夥子的喋喋不休。
一會兒說自己之前上山打獵的經曆,一會兒說李家村幾年前的祥和日子,一會兒誇讚自己機靈勇敢。
偶爾還會問阮歲初覺得怎麼樣,阮歲初隻得笑笑應聲。
阮歲初聽過食困這個詞,但一般都是在吃飽之後。
但她剛剛喝完半碗粥,隻能算得上是墊墊肚子。
可困頓感纏上她的精神、扯著她的眼皮。
耳邊的聲音像是被一層保鮮膜包裹,嗡裡嗡氣,含糊不清。
手上的勺子也變得千斤重,又好像不是勺子的問題,是渾身都乏力。
勺子搭碗的輕響就像是一個訊號,停下了那位小夥子的喋喋不休。
他神情關切的湊來扶住阮歲初的手肘,另一隻手則往腰間去:“姑娘怎麼了?是不是傷還沒好?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吧。”
阮歲初推拒著,扶著桌子起身往旁退著躲開他:“不需要,你走吧。”
拒絕並沒有作用,那人好似並不在意她說了什麼,隻執行著自己的目的。
“姑娘你看著不太舒服,我還是扶你去床上吧。”
阮歲初向床的反方向連退幾步,離開了桌子,也沒了助力。
對方不斷地打斷她的話,一股火氣從阮歲初的心底迸發出來。
她凝聚靈力到手心,剛想擡手將人打出門外,就見那人猛然向後摔倒在地。
就好像……被靈力打中一樣。
一隻溫熱的手抓住阮歲初的手臂,穩穩地將她撐住。
阮歲初擡手向上將手中的靈力拍向來人,對方卻像是早有預料,手心向下落在掌上,靈力頓時被拍散。
此刻,阮歲初也終於看清了來人。
是外出巡視周邊的孟擇世。
她鬆了口氣,連忙執行靈力將體內的藥性逼出,被打倒在地的小夥子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地立刻逃走。
“你怎麼樣?”
阮歲初搖搖頭,頭腦逐漸清明。
孟擇世見她無礙,眼中的關心也逐漸淡去,轉而變成一股冷意:“你們孤男寡女,在房中都做了什麼?”
阮歲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孟擇世被她反問,激動得雙手抓住阮歲初的肩膀,捏得她有些痛。
“你們到哪一步了?牽手?接吻?還是說……”
“啪!”
阮歲初原本便因為自己被下藥,小夥子對自己圖謀不軌的事情生氣。氣還沒消就聽見孟擇世說這些話,氣上心頭,當即一個迅疾的巴掌甩了上去。
孟擇世一懵,對嬢嬢異常舉動的判斷終於姍姍來遲。
這個人拖住自己,定是要對阮歲初做什麼事。
嬢嬢趁著阮歲初質問孟擇世的檔口,連忙遠離風暴中心。
眼前的阮歲初皺著眉頭,眼裡含著怒氣。
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磅礴的怒氣在嬌小的身軀裡壓製成條理清晰的言語,劈頭蓋臉地打在孟擇世臉上,進入他的耳中。
他感覺腳下鬆軟,好似踩上隨時會散開的雲朵上。
有人以他的名義給阮歲初送吃食,吃食裡加了軟骨散之類的東西,她險些中招。
她對兩麵三刀的自己很失望。
可是風光霽月、高風亮節的是尋隱居的大師兄,從來都不是他孟擇世。
“怎麼不說話?是沒話說嗎?”
阮歲初看著神情從始至終毫無波動的孟擇世,冷笑一聲:“既然如此,我們從此之後也沒什麼好言語的。你我二人自此恩斷義絕,橋歸橋、路歸路!”
至此,孟擇世才終於有了反應。
他微微眯眼,飽含攻勢的一掌猛然拍向麵前的阮歲初。
阮歲初將藥力逼至一處,混著胃裡沒有多少的粥一起吐了出來。
孟擇世扶著她,遞過去一杯清水。
動作是體貼溫柔的,可說的話卻像臘月裡的冷風。
“你是不是敢想敢做不想承認。”
話音還未落,阮歲初便不耐煩地捂住他的嘴:“你現在這張臉,我確實有點不忍心。”
孟擇世眼中的怒火消退,臉色瞬間沉如黑潭。
孟擇世一擊將憤怒的阮歲初擊退,水銀妖化成水銀本體鋪麵而來,孟擇世以劍掃開。
散落在地的水銀卻好似跗骨之蛆,順著孟擇世的劍身和衣袖向他的口鼻爬去。
孟擇世用袖子捂住口鼻,袖子被染成銀色。
他甩掉袖子上的水銀,唸咒作手訣。衣服上的暗紋扭動變色,變成藍色水紋,甚至滲出水珠將水銀包裹帶離。
他身上的衣服雖不是弟子服,但也是山上分發給弟子的法器。
水銀不溶於水,從四麵八方向孟擇世衝去。孟擇世雖然能驅動水繼續追上去包裹,可二者離他的距離卻越來越近。
木和土會被水銀滲透,金會被水銀腐蝕。
若是用火蒸發水銀,蒸氣離依舊有劇毒。到時不僅是孟擇世,附近的人也會中毒死去。
到此為止了嗎?這裡就是終點了嗎?
穿越後和穿越前的世界如同走馬燈般在孟擇世麵前閃過,他以為自己會有不甘,卻不想內心竟毫無波動,甚至有些解脫的意味。
不用再扮演另一個人,不用再被框在暮府規劃的未來裡。
一張麵孔突然將所有畫麵替換。
“如果真的錯過開學,我不會要回去複讀吧?”
大驚失色的女生眼眸一轉,頃刻間便又是一張沒心沒肺的臉,“那我們一起複讀吧?去一個學校一個班,做同桌好不好?”
孟擇世又想起那位嬢嬢的話,一顆心又提起來。
不可以就這麼停下,不可以留她一個人麵對危險。
身周的水銀突然發出尖叫,而後飛快從水中破出撤離。
孟擇世不明所以地鬆開手訣,水流動著回到衣服上恢複成暗紋。
他驚慌地向住處飛掠而出,趕到地方看到阮歲初站在院外正拍打身上的衣服,深紅色的泥沙散落一地。
“你沒事吧?”
孟擇世又急又喘,阮歲初警惕地將他打量一遍:“宮廷玉液酒?”
孟擇世想起方纔的假阮歲初:“一百八一杯。”
阮歲初笑“嘖”了一聲:“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