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三十七章
孟擇世從懷裡掏出一塊白玉製的竹片,上麵刻著“劍法長老”四個字。
“師父外出遊曆,我有代行長老之責,可以隨時進出藏經閣。”
“那你能帶人進來嗎?”
孟擇世點頭。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阮歲初立刻將“枕頭”拉坐到地上:“那你可不可以看見我們幾年同學的情麵上,隔三差五的帶我進來看書?”
她笑得沒心沒肺,完全沒想起孟擇世告訴她藏經閣的人。
“你想修仙?”孟擇世沒有直接回答她,“你是想一輩子留在這裡嗎?”
孟擇世並不知道還有沒有回去的機會,他在試探。
阮歲初明白他說的這裡不是指藏經閣,也不是指尋隱居,並且對那份明晃晃的試探視而不見。
“當然不想。”阮歲初毫不猶豫,“這裡雖然也好,但我的根不在這裡。”
她將兩人之間的書搬開,靠近孟擇世,壓低聲音:“我其實是被召喚來的。召喚我的人說一年後人族將麵臨滅頂之災,而我是召喚來的救世主。”
“召喚?”
“嗯!是不是聽著很荒謬?”
孟擇世暗中攥緊長老玉牌。
他在瞭解到占卜之術時便給自己卜過卦,卦象顯示,他所願達成的契機在“故友”。
如果身為“故友”的阮歲初是被召喚來的,那他呢?
召喚時出現差錯順帶來的嗎?
……
阮歲初提燈回到宿舍,發現屋內另一半的擺設出現了變化。
原本闆闆正正的被子如今淩亂的散在床上,桌上的硯台裡有磨好的墨,洗筆筒裡的水還未倒掉,筆架上有一隻毛筆筆尖濕潤。
而她自己的桌上也多了東西。
是一本裝訂工整的筆記。
筆記上用鎮紙壓了一張紙條,上麵又是另一種恣意飛揚的字跡。
“好好學,一個月後,讓我看看你的極限在哪裡。——羅雀。”
阮歲初拿開紙條,筆記的封麵上字跡淩冽地寫著“林懷”二字,內裡詳細記錄著一些初階陣法,以及林師兄自己的感悟。
十年前百妖禍亂,尋隱居死傷慘重,陣法一脈幾乎斷絕,陣法長老位置空懸。
山上陣修弟子沒落至今,包括阮歲初隻能去藏經閣看書自學,很大原因便是缺少陣法上真正的傳道受業解惑之人。
而林懷的這份筆記能看出他確實在潛心研究陣法。
阮歲初看書時的很多疑惑,在這份筆記上都得到瞭解答。
羅雀這位師姐,當真是個好人。
阮歲初來乍到,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從幽州帶來的地方特產。
不知道羅雀幾時才歸,她便將糕點包好放到羅雀的桌上,並留下了紙條道謝。
……
第二日天將破曉,孟擇世站在天行健外,看起來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
他猶記得高中六點的早自習時,阮歲初都一副馬上就和周公續談前言的模樣。此刻連寅時都未到,他不確定自己在這個位置能將阮歲初從夢中叫醒。
該怎麼辦呢?
就在此時,一聲怒號衝破雲霄,將院子裡埋頭睡覺的丹頂鶴都驚得一跳。
“磨磨蹭蹭的是等我親自上手給你洗臉嗎?”
隻見阮歲初穿著中衣,肩上搭著洗臉帕,慢悠悠地踏出“蘭辛”的寢舍。
她哈欠打完,眼角的淚還沒擦乾,便一眼瞧見了籬笆外的人。
阮歲初擡頭看了看東邊。
“孟師兄?你怎麼也這麼早?”
羅雀從屋內探出頭來,一把將阮歲初拉回去。
“穿成這樣就出門,像什麼樣子?”
一刻鐘後,洗漱完畢的阮歲初被精神抖擻的羅雀押出女寢,與孟擇世碰頭。
二人遙遙走來時,孟擇世便覺出特彆。
此處沒有皮筋,阮歲初平日裡便將頭發梳成辮子搭在左肩或身後,雖樣式簡單但盛在利落。
而今日卻從發頂一分為二,左右兩個尖角發包,發包下各垂兩條細辮。遠遠瞧去,恍然間好似貍貓。
阮歲初俏皮地晃了晃頭:“好看嗎?師姐梳的。”
孟擇世這才注意到兩人已然挽著手臂,全然沒有昨日劍拔弩張的架勢。
他點點頭便開始說正事:“薑師叔讓你每日的早課去他那裡上。”
阮歲初笑容僵在臉上,連忙衝孟擇世使眼色。
羅雀昨日與她定下賭約的前因後果她已然清楚,如今又因“掌門弟子”的身份搞特殊,而且還當著羅雀的麵,總覺得好似在炫耀。
孟擇世尚在疑惑她這是什麼意思時,羅雀卻一把將阮歲初掛在她手臂上的手拉下。
阮歲初心裡一跳。
羅雀蹙起眉頭時眉尾上挑,威壓瞬間席捲上阮歲初的頭頂。阮歲初感覺自己心肝直顫,腦子裡瞬間將如何拒絕才能堅定正身的法子想了十幾式。
“我聽說你入門時是靠自戕出的幻境?”
阮歲初打了個磕巴:“啊?是…是這樣。”
“生於人世當先愛護自己,而後求處世求功名。”羅雀將眼前這個個子纔到她嘴巴的小師妹上下掃了一遍,“小小年紀有這般魄力是好,但能殺敵何必自戕?”
阮歲初在幻境中沉浸於藏書閣,應該已經意識到此處可能為幻境,且知曉破解之法。
可為何麵對陣眼,仍然選擇自戕出境呢?
孟擇世對這件事也很好奇。
他轉眼看向阮歲初,卻恰巧撞進阮歲初的眼眸。
阮歲初像是心虛,目光閃爍著低下頭。
“都是人嘛。”
羅雀聽此歎了口氣,孟擇世卻猛然想起阮歲初破境之時的那句話,以及陣眼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
羅雀拍拍阮歲初的肩:“有憐愛之心也算是好事。寅時快到了,快去見掌門師叔吧。”
羅雀早上有巡山的職責,阮歲初便與孟擇世同行。
二人行至半路,孟擇世突然轉了步子與阮歲初分開,她這才得知去逍遙處上早課的隻有她自己。
阮歲初到達逍遙處時,院子裡隻有薑亦禮一個人。
他閉著眼一手握拳支著頭,一手拿著一把蒲扇搭在腿上。麵前有咕嘟咕嘟的小茶爐,茶爐對麵是阮歲初熟悉的桌案和蒲團。
桌案上擺著幾本書,最上麵一本是《道德經》。
阮歲初自己看了一會兒書,又看了眼咕嘟半天的茶爐。
“師父,茶壺要燒乾了。”
薑亦禮打了個哈欠,眼睛沒睜開,閉著眼睛拎茶壺進屋添水。
身姿懶散,並未有阮歲初擔憂的磕碰出現。
山上的清晨寒露未乾,隻有那方茶爐透著些暖意。
茶爐下沒有木頭也沒有炭,卻有一簇火苗燒得很旺。
阮歲初猜,下麵應該是有一個離火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