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三十二章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
“我……我不認識她的,我就是街頭的一個小乞丐,我不認識她的。”
左歲明蹲下來,通身紅色的匕首抵上阮歲初的心口:“擡頭,看著我說。”
阮歲初顫顫巍巍地擡起頭,目光卻躲閃著不敢看左歲明的眼睛。
“你是左歲初嗎?”
“我……我不是。”
“你手臂上從未有過胎記?”
“是。”
刀尖抵在心口的存在是那麼鮮明,麵板下的心臟也因為感受到威脅而劇烈跳動。
阮歲初體內的血液被快速搏動的心臟迸發而出,衝刷著血管與大腦。
她惶恐地擡手抓住左歲明拿著匕首的手腕,解釋道:“但我從未想過害你。”
刀尖刺入麵板,紅色將心口的衣物快速暈染。
左歲明眉頭皺起,握著匕首的手向後收去,卻好似被鐵索禁錮,難動分毫。
心臟還在跳。
每跳動一次,疼痛便加劇一分。
頭腦裡的迷霧散去,眼前的景象卻朦朦朧朧地似有一層白紗,唯獨那張熟悉的臉上真真切切盛著她從未見過的驚慌。
你不是他。
阮歲初抓緊左歲明的手腕向自己用力一推,匕首穿過胸膛。
血液從阮歲初的唇角低落到左歲明白皙的手上,恐懼和慌張從她的臉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釋然的笑。
她的聲音虛無縹緲,目光卻好似穿透眼前的左歲明,看向記憶中擁有這張臉的那個人。
“我從未想過害你。”
……
清心閣內。
孟擇世與石樂誌見此具是一驚。
“真看不出來,阮姑娘對自己下手真狠啊……”
石樂誌嘀咕著後怕,孟擇世卻眉頭緊皺,心裡有些不安。
他發現自己對阮歲初的瞭解還是太少,他從未發現她在麵對危險時會選擇這種“自損八百”的辦法達到目的。
這對她自己來說,太危險了。
入陣者在幻境中死亡,靈魂會虛弱幾日。
阮歲初第一次進入幻境便以這種方式退出,孟擇世心裡擔心,他有些待不下去,他想去看看她。
“這小丫頭表情生動,演得倒挺真情實感的。”
薑亦禮說著,瞥向看似鎮定,但一顆心早已飄到山腳的大師侄。
他輕笑一聲點了點臉頰:“小孟,你去接一下這位阮姑娘。”
這便是幻境審核通過了。
石樂誌看著大師兄禦劍離去的背影,詢問:“師叔,您這是想嚇一嚇阮姑娘?”
薑亦禮笑著飲一口茶,不作答。
……
山腳的人三三兩兩為一群,有人醒來左右張望後沒看見尋隱居弟子的身影,便垂頭喪氣地離開,其他人各做各的事情,並沒有多大反應。
任老闆坐在一塊石頭上翻話本,身邊放著一個包裹,不遠處是盤腿入定的阮歲初。
人群突然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目光移向空中。
淡綠色的門派常服襯得他似的身姿如青鬆勁柏,與周圍隨風緩緩晃動的竹葉交相輝映。
他腳下的靈劍發出隱隱發出熒光,載著他落向山腳。
靈劍離地一尺時自動收劍入鞘,少年輕巧地落到地上,上前幾步半蹲在阮歲初麵前,眉宇中有隱隱的擔憂。
任老闆心中隱隱一動,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思議地看向那個平凡的小姑娘身上。
阮歲初便是在這時增開雙眼。
入眼便是前一刻看到的那張左歲明的臉。
她似乎受到驚嚇,條件反射似的猛然一推麵前的少年。
少年被推得猝不及防,一個踉蹌下,回手用劍鞘支撐,這才沒跌坐在地。
待距離遠了,阮歲初這才注意到眼前人的服飾與先前的左歲明完全不同,且麵容也年輕許多。
她左右看看,眼中的驚恐逐漸消失。
少年站起身,向後退開一步能讓阮歲初安心的安全距離。
“試煉結束了。”
地上的小姑娘眨了眨眼,迷茫地看了看周圍。
她回來了,幻境結束了。
可眼前這一切是真實還是幻境?又或者是一場醒不來的夢?
“阮歲初。”
這道聲音穿破迷茫,清泠泠的落進她的耳中。
阮歲初擡頭望向對麵的人。
眼前的身影與記憶中的短發少年逐漸重疊。
“往前走,彆回頭。”
那是高考第一天結束,她躲在考場學校外的樹後,懊惱因為馬虎錯了一道題。
橙色的夕陽中,一道陰影垂到她身上。
“錯了就錯了,這才第一天。”孟擇世拎著透明的檔案袋,裡麵整齊放著考試用具和準考證,“阮歲初。往前走,彆回頭。這可是你說的。”
盤坐在地上的阮歲初緩緩睜大了眼睛,驚喜地站起身,卻來不及開口。
“恭喜你通過試煉,我來接你見掌門。”
任老闆和其他人恭賀的聲音緊跟著少年響起來,阮歲初抿起唇,知道現在還不是確認身份的最佳時機。
阮歲初從包袱裡翻出一塊大約一兩的碎銀付給任老闆,而後與山腳的眾人告彆,跟在孟擇世的身後,一階一階地向山上走去。
上山的路隻有這一條,一路卻不見其他人的蹤影。
阮歲初向上望去,之間大部分弟子行至半山腰時,便轉向旁邊的一片平地中,而後由那裡禦劍而起。
有人離開,便有人歸來。
“那是什麼?”阮歲初指向那處平台。
孟擇世順著方向看了一眼:“落劍坪。”
“和停機坪差不多的地方嗎?”
“嗯。”
二人無話,繼續向前。
鶴鳴山上並不全是樹木,而是樹木中夾雜著一些翠綠的長竹。越往上,竹子越多。
待到山頂部分時,已全是四季常青的竹林。
竹林中偶有頭頂紅冠的仙鶴落入其中。
阮歲初時不時瞥向側前方的背影,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雙穿?又或者真的是夢?她已經戀愛腦到做夢穿越都要帶著暗戀的人了嗎?
阮歲初又想起在左家她問他身世時,他的回答。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一年前。”孟擇世的腳步略微遲疑,他扭過頭看向阮歲初,“你呢?”
“嗯……”阮歲初擡手蹭了蹭鼻梁,“差不多兩三個月前吧。”
孟擇世停住腳步看著阮歲初,阮歲初晚刹一步,邁上和他同一行台階。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阮歲初從他沒有變化的表情感覺出一絲委屈。
阮歲初想了想,扯起嘴角揚起一個無辜的露齒笑。
“我這不是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