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三章
“阮丫頭!阮丫頭!”
阮歲初一覺睡到天亮,被幾聲虛著嗓子的聲音叫醒。
古月英還是昨晚睡著的姿勢,阮歲初聽出聲音是孫捕頭的,便躡手躡腳地穿上衣服出了門。
屋外的天隻矇矇亮,站在院中的孫捕頭精神十足,阮歲初看了眼大敞的院門,不由得“嘖”了一聲。
她實在還是不太適應這種隨便一撬就能開啟的門栓。
“孫頭,有什麼事?”
“你師父傷勢如何?”孫捕頭衝屋內揚了揚下巴。
阮歲初擺擺手:“我師父身體倍棒,上了藥還睡著呢。”
“睡著了好,正好補補這幾日她缺的覺。”孫捕頭點點頭。
天色昏暗,阮歲初卻一眼看到孫捕頭眼下常年掛著的烏青顏色好似加深許多。
可他卻不覺疲倦,反而笑眯眯地問她:“你還困嗎?跟我去馮家走一趟?”
阮歲初兩手抱在胸前,早就被屋外的冷空氣凍清醒了。要不是袖子被束上,她都想把手揣進袖口裡。
她點點頭:“我給師父留個字條。”
如今失蹤的三人都與馮家有關,其中在馮家當馬夫的趙父已經慘死在失而複得的兒子趙年手中。
孫捕頭昨日因馮二公子失蹤的報案去過一次,今早再去,無非是想拿著趙家慘案的變數再去問問,看看有沒有不一樣的線索。
馮家有兩個兒子,皆都過了及冠之年。
大兒子馮有信在七年前與富商之女寧氏結親,育有兩年後育有一女,如今馮家的大半產業都已在他手裡。小兒子馮有誌二十有二,風評風流,未有訂婚。
阮歲初來幽州一月有餘,這馮二公子隻打過幾次照麵,並不熟悉。可這馮大公子與她有些過節,每次見麵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可今日不知是還沒睡醒,又或是聽聞了趙氏慘案,那馮有信自進門後一直耷拉著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就連他爹叫他名字,他都沒有反應。
馮寧氏笑了笑:“夫君昨夜做了噩夢,許是被夢魘著了,還沒回神。青硯常跟著夫君,不若問問他吧?”
阮歲初認得青硯,是馮有信的貼身長隨,她剛到幽州便是被這位仗勢欺人,這才與巡邏的古月英救下。
青硯被叫進屋站定,向屋內的各位行禮。
他麵色發白,雙腿顫顫。
當初阮歲初搖身一變成府衙副役出現在他麵前時,他都未怕成這般。
她轉念一想,失蹤的馮管家是他爹,他恐怕是害怕自己會像趙家一般的下場吧?
孫捕頭知道阮歲初和他的過節,便衝她一擺頭,示意她來問。
阮歲初壓下上揚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趙家的事情想必你已知曉,你如何看?”
誰知青硯雙腿一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兩眼發直地看向阮歲初,唇瓣也在顫抖:“厲鬼索命!一定是厲鬼索命!”
阮歲初腦中驀然蹦出昨夜監牢中,孟擇世孑然獨立地盤膝於草蓆之上,目光炯炯:“鬼修控屍。”
青硯喊完,膝蓋挪動幾下,快速衝向阮歲初和孫捕頭。
眾人皆被他突然發瘋震得一退。
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直盯著阮歲初,看得她心裡發毛。孫捕頭上前一步,被好似瘋魔的青硯一把抱住雙腿。
“捕頭大人!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孫捕頭拍拍他的頭,放低聲音,慈祥道:“好孩子,告訴我你為什麼覺得會是厲鬼索命?”
“是……是……”
他結結巴巴,嘴型合攏,眼看就要說出整句話的第二個字,一旁呆滯半天的馮有信猛然回神,衝上來一巴掌就把青硯從孫捕頭腿上拍下來。
“什麼神神鬼鬼!莫要在這兒信口雌黃!”
“孽子!”馮老爺怒喝一聲。
馮有信一個哆嗦跪在地上,幡然醒悟地打自己的臉:“父親我錯了,我沒有詆毀神女的意思!”
這幾日翻閱卷宗時,阮歲初有看到相關記載。
二十年前,幽州突發洪災,有位神女到此搶險救災。馮家老爺便是獲救人之一,若不是她,隻怕幽州在二十年前便沒有馮家了。
能讓馮有信連神女都顧不上也要打斷的話,恐怕真有卷宗上沒有記載的內情。
阮歲初微微挑眉看向孫捕頭,孫捕頭眼皮下搭,示意她稍安勿躁。
沒等馮老爺繼續發怒,有一小廝突然衝進屋內:“老爺!二公子回來了!”
有一道婉轉的歌聲由遠及近,阮歲初屏氣傾聽,隻聽清一句“鶯飛草長放牛羊,暮沉子女還夢鄉”,像是農田間的子女常唱的小曲。
馮有信和青硯一個哆嗦,齊齊趴在地上顫如抖栗,口中不住的求饒,隻不過翻來覆去都是那麼兩句話,一絲一毫都沒有透露是向誰求饒。
孫捕頭直覺靈敏,立刻衝出屋去。
阮歲初慢了一步,也反應過來,連忙跟出。
隻見一女子挽著馮有誌的手臂,麵容嬌俏、一身素淨白衣,正唱著他們在屋內聽到的小曲。馮有誌則優哉遊哉地笑看著女子,空著的手一晃一晃地打著拍子。
阮歲初頭上的青筋一跳,感覺那女子的模樣有幾分熟悉,像是最近見過。
女子看向來人,如有水蕩漾的眼眸落在阮歲初臉上時驀然一亮:“小衙役!抓到偷我荷包的人了嗎?”
阮歲初這纔想起,昨日傍晚遇到的苦主正是眼前這位姑娘。
隻是她當時未施粉黛,麵容比現在略有寡淡,這才讓她一時沒想起來。
阮歲初向她抱拳:“抓到了,荷包也在衙門,姑娘可去衙門自取。”
女子道謝,二人說話間,屋內的馮家人也走了出來。馮有信被馮寧氏攙扶著,眼中已然恢複幾分清明。
他見到女子,仔細打量了一番她的臉,而後氣急敗壞地指著她:“誰教你唱的這首曲子!”
說話時也不知哪生出的力氣,一下掙脫了扶著他的手,氣勢洶洶地衝向女子,其模樣與方纔打小廝時沒有多少差彆。
阮歲初想起那小廝被他一掌打到地上的場麵,心裡一跳。
好在馮有誌當機立斷地將女子拉到身後:“我教的。”
馮有信見碰不到人,隻得停下,胸口起伏地像是氣急的犬。
馮有誌卻好似看不到大哥這副生氣的模樣,臉上還掛著方纔聽美人唱曲的笑,說起話來雲淡風輕:“大哥素來是文人雅士,聽得都是高山流水,品得都是陽春白雪,應當不曾聽過這種農家小曲。今兒——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