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二十四章
一點寒芒閃過眼睛,她認出來那是凶器,頭皮一下炸開。茅房偏安一隅,不論是離倉庫還是酒樓都遠,她跑到圍牆下想跳牆而出,卻忘了自己穿著並不方便的新裙。
腳步聲越來越近,阮歲初一扭頭發現茅房與牆壁之間竟有一條能容下她的縫隙。
她連忙躲到茅房後,也顧不上會不會蹭到裙子,好在春滿樓的衛生很好。
茅房有兩間,來人開啟阮歲初待過茅房未見異樣,隔壁的茅房突然開門,走出一個男子來。
那人看到凶器,立刻求饒:“我就是上個茅房,我什麼都沒看見。”
來人向他一步一步逼近,男子哭訴著說自己“上有老”。後麵那句“下有小”還未出口,便被殺手一刀封喉。
男子直挺挺向後倒去,睜大的雙眼和流血的脖子正好進入阮歲初的視線。
阮歲初心裡一緊,強忍著本能一動不動。
外麵的凶手一點共情都沒有,簡直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
她小心翼翼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弄出一絲聲響而惹來殺身之禍。
“你怎麼直接滅口了?”說話的是後跟來的一個女子。
“你那邊如何?”凶手沒有回答,反而繼續詢問。
阮歲初眨了眨眼睛,說話這人的聲音與她找的那位賣花女一模一樣。
“買通了管家,過一陣子會給我們潛進去的機會。”女子頓了頓,“他能刺殺主人並全身而退,我們真的是他的對手嗎?”
凶手用一塊純白麻布擦乾淨匕首,並隨手丟掉:“你如果怕就立刻走,我可沒想過全身而退。”
麻布落在男子臉上,蓋住了讓阮歲初愈發覺得滲人的雙眼。
二人一言不合相繼離去,阮歲初再三確定外麵沒人後纔敢出去。
臨走時她看了一眼白布蒙麵的屍首,最終狠下心沒管,逃似的回到雅間。
菜肴上了一桌,被一刀割破汩汩流血的喉嚨還在眼前,阮歲初實在對肉菜沒什麼心思。
最後啃了一塊桂花糕,便叫春花把菜打包,素菜帶回去,肉菜送給街上的乞兒。
阮歲初剛邁進左家門,就看見秋月迎上來的神情有些詫異:“小姐回來的正好,老爺找您。”
她應了一聲跟在秋月身後往正院去,心裡卻嘀咕著就這麼半天功夫,又有什麼事情找她?
她轉眸瞥見遠處的塔尖,突然想起左老爺上午說的請夫子的事情。
臨近正院,有節奏的悶拍聲傳入耳朵。阮歲初對這聲音很熟悉,每次向店家乞討被掃地出門時躲避不及,板子打在身上差不多就是這個聲音。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提著心轉進正院,入目便是一人高舉木棍,重重一棒打在一具血肉模糊的背上。
“啪”的一聲像是打在阮歲初的心上,驚得她當即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再往裡看,左老爺坐在正對著她的太師椅上,管家立於他的側後方,而他身前正跪趴著一個瑟瑟發抖的仆人。
左老爺正在喝茶,瞧見她來,彎起眸子笑道:“小初到了,過來坐。”
秋月已然搬了一個繡墩放在左老爺身邊。
阮歲初低聲應了,繞開地上那個已然沒了氣息卻依舊在被行刑的人。
她坐下時偷偷擡眸瞧了一眼,跪著的是大河,趴著的……是小江。
“這二人初入府中,劣習難訓。我怕他們衝撞了你,便想著讓管家調教幾日再送到你那去。誰知這人才入府半日便做了家賊,偷了賬房十兩銀子。”
阮歲初遞桂花糕的手又縮了回來,低著頭不敢看左老爺。
一道有如實質的視線如冰冷蛇信一般落在她身上。
這幾句話,加上小江的現狀,似在殺雞儆猴。
阮歲初思來想去不知該做何反應,一隻手突然擦過她的麵板,冰得她一個哆嗦。
“這是小初給我帶的?”
阮歲初低下頭,是左老爺捏住了她手心裡的桂花糕。
“對,春滿樓的桂花糕,我覺得還蠻好吃的。”
左老爺就著她的手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指腹相互摩挲掉殘餘的碎屑。
“入口即化,確實好吃。我命人查過,此二人之前做過偷盜的勾當,留在你身邊恐怕不妥,兄長給你換兩個。”
未等阮歲初應聲,跪在地上的大河突然不住的磕頭求饒。
“老爺小姐饒命!小人隻是一時鬼迷心竅!小人並未真的動手!求老爺放小人一命!”
阮歲初聞言看向左老爺,卻瞧見左老爺嘴角下垂,望著大河的眼中滿是冷意。
她又想起春滿樓的那具屍首。
素未逢麵的人死在她麵前,她尚且會難過。小江大河雖曾與她發生過爭執,但也算是熟識的人,她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喪命?
更何況,現在是小江大河,下一個說不定就輪到她了。
此刻什麼撈財,什麼幫手,全都被她拋諸腦後。
活著,她活著,大河活著,這纔是最要緊的。
阮歲初的手指甲上午才清潔過,乾乾淨淨沒有指甲。
她伸手握住左老爺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擡起眸子目光瑟縮地與看向她的左老爺對上目光。
“兄長,放他去吧,我害怕。”
阮歲初一時也不知是自己的演技爐火純青,還是因為本色出演真情真意。
總之左老爺在她這句話後,揮手放走了大河。
就在她心裡鬆了一口氣時,左老爺突然拍上她沒收回的手,鄭重道:“小初,我不會讓失望,希望你也是。”
阮歲初強撐著彎起嘴角。
她回到自己的屋內,關了門後對著空氣拳打腳踢。
“是你說我是你妹妹的,我又沒承認!”阮歲初發泄完坐下喝了杯水,這才冷靜下來想接下來如何。
若是她之前回答左老爺的那些問題絲毫不差的話,那位幾年前走失、如今做了殺手的賣花女,**不離十就是真正的左府千金。
現下最穩妥的方法,便是將此事及時向左老爺坦白,早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好在她回答時說的含糊,隻說好似記得,隻要她說自己想起來之前回答的問題都是聽另一位姑娘說過的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