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二十三章
阮歲初連忙擺手:“我這幾年自在慣了,有小江大河二人便夠。我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我來問兄長。”
左老爺挑布料的動作一頓,他驚訝地看向阮歲初,眸子裡有些晦澀不明的情緒。
阮歲初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
左老爺笑笑:“沒事,我原以為你要好些日子才會叫我兄長。你既不喜拘束,那書童便不備了。我乃一介商人,學識不比那些中舉的書生,夫子還是要備的。不過我可叫他不去打攪你,隻住在府中,你有問題再去問。”
他猶豫片刻,又補一句:“先來問我也是可以的。”
阮歲初笑嘻嘻地謝過左老爺,又同他在管家手中的布料挑挑揀揀出一半。
有丫鬟上前接過最終選中的一半,轉身去鎮上布莊定衣裳。
阮歲初的目光自丫鬟進屋後便總是往她頭上瞟,左老爺轉眸瞧見丫鬟頭上的珠花,心中瞭然。
“這有了衣裳,總是要配些首飾的。可我一個大男人不接觸這些,不如小初自己去鋪裡挑吧?”
阮歲初羞澀低頭:“我也不大接觸的,也不會挑。”
左老爺笑:“那便把中意的都買來,讓丫鬟們幫你參謀如何配衣服。”
阮歲初擡眸看他,支支吾吾道:“首飾其實不打緊,可我聽說春滿樓的菜肴好吃得緊,我還沒嘗過呢。還有趙記的鹵肉、李記的酥餅、梨園的戲曲我也沒見過……”
管家心思一轉,湊近左老爺提醒道:“小姐這是想逛街了。”
聲音不大,但屋子裡就這麼幾個人,阮歲初還是聽得見的。她閉上嘴不說話,低頭絞著新衣服的衣擺,一副自責的模樣。
“我……我也沒那麼想……”
左老爺擡手把腰間的荷包扯下遞給她:“我安排幾個人跟著你提東西,隻是這荷包裡隻是些碎銀,一會兒讓管家帶你去賬上再支些。”
阮歲初一愣,心裡有些酸澀:“兄長你真好。”
她自然知道這副急切模樣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目的,可她又怕夜長夢多,怕這位左老爺沒兩日便轉過彎來把她趕出去。
反倒是左老爺讓她隨便拿錢的信任模樣,讓她心裡生了幾分愧疚。
小江和大河已換了仆人衣裳,同阮歲初跟著管家來到賬房。
阮歲初看著賬房先生一筆一劃將她的名字和支出金額落在本子上,接過她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的銀票時,心裡那幾分愧疚已經蕩然無存。
她一個乞兒哪裡知道大戶人家拿零花錢還會記錄在冊的?
這一筆一筆皆都記錄在案,她若是拿得太多豈不是一下就被發現了?
“小姐,小江和大河初入府中,還不知府中規矩,這次便安排春花和秋月幾人隨你去。她們倆是女子,買些女兒家的物事時,也可替小姐參謀。”
一旁兩個打扮相同的丫鬟屈膝向阮歲初問好。
管家說的有理有據,阮歲初也不好把人硬要過來,隻得再找獨處機會與他們攤牌。
既得了錢,不花白不花,阮歲初便真帶著人逛起街來。左瞧瞧右看看,一時報複型消費,還真買了不少東西。
阮歲初看著兩隻手滿滿當當的幾個仆人,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多了……不然今日就到這裡吧。”
說著還回頭看一眼春滿樓。
“沒關係的小姐,現在正午,小姐正好去春滿樓用個午膳,我等將東西送回,不會耽誤小姐下午逛街。”
阮歲初樂得如此,幾個仆人一商量,春花留下陪她用膳,秋月則帶著人送東西回府。
春滿樓裡人頭攢動,跑堂端著菜肴腳下生風,就連掌櫃都堆著笑忙的不可開交,還有兩位女子拎著兩籃花賣花唱曲。
咿咿呀呀,甚是好聽。
阮歲初一雙眼睛自從進了春滿樓便滴溜溜地轉,往日裡她往這裡瞥一眼都要被門口站崗的小二掃出一條街。方纔她帶著春花進來時,那小二險些把眼珠子瞪出來。
她玩性大起,入門前俏生生地站到小二麵前問他可認得她是誰?
小二張口便誇她是天仙下凡,自己一介凡人哪能知道仙人名諱,一改往日那副張口閉口“叫花子滾遠點”的嘴臉。
阮歲初被誇的高興,把手裡方纔買首飾剩的碎銀子賞他便進了門。
阮歲初還記得有一天下雨,討不到東西。她原本想睡過這天,明日再去尋吃的,卻看見這個小二打著傘送來幾塊一看就是客人剩下的碎糕。
那碎糕有淡淡桂花香氣,用料紮實,讓她不至於被餓一日。
其實那小二不是什麼壞人,隻是既然在酒樓做工,拿掌櫃的錢財,總要儘職儘責。
二樓雅座還有位置,春花打頭帶著阮歲初上了樓,又叫了人來報菜名,並一一向阮歲初講解各菜的大致味道,好讓阮歲初點菜時不至於抓瞎。
阮歲初逛了一上午有些口渴,春滿樓的雅間都有備下的免費茶水。
阮歲初沒喝過茶,第一次喝隻感覺滿口生香。
然後一不小心喝多了,出門如廁,留下春花一個人等上菜。
阮歲初下樓時又瞥了一眼一樓那兩個賣花女,卻不知為何隻剩下一個了。
她沒尋到人,一顆心不上不下的問了茅房位置,隻身往酒樓後院去。
她能把左老爺的問題全部答上並不是巧合,她十年前曾認識一位因為高燒被人販子丟掉的小姑娘。她把人撿回來照顧,沒有藥,隻能打河裡的水用撿來的鐵鍋燒。
也不敢給人喝,就這麼用乾淨的衣裳一角撕下來,混著偷來的一點究竟不停地換帕子擦手心。
那時年紀小,是跟著一個大乞丐一起討吃的。
手臂上的傷疤便是那時燙傷的,也因著這傷疤,她謊稱二人是親姐妹,央求著大乞丐沒把人丟出去。
再後來,她隻記得有一天這位姐妹突然失蹤了。她找了幾日沒找到,大乞丐說她們無緣,便再沒見過。
她回答左老爺的話仔細想想好像都是這位姐妹說過的,而那位賣花女長得便很像那位姐妹。
說起來,阮歲初也想不起來大乞丐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是病故還是離開?她也記不清了。
如廁後的阮歲初出門沒走幾步,就聽見一聲“等等”後有腳步聲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