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見連勝)
“林小姐,你有冇有想過唐文成這件事的關鍵在你這?抑或是在於你母親?”
回去的時候陽光不錯,在白揚縫隙間拉出耀眼的絲,之南盯著車窗外,盛滿日光的眼裡卻有些恍惚。
她在思考剛纔席間,梁澤和他說的話。
經曆過短暫試探他兩都迅速明白了彼此的意圖,梁澤想坐穩下一屆政協主席之位,之南要的卻是唐文成和秦琳再無翻身之日。
麵對少女堅定和近乎懇切的眼神,梁澤看了她半晌,手裡香菸抖了抖,灰燼跌落。
他最終搖頭。
“很多事情非一日之功,人們往往看到的山頂崩塌瞬間,卻不知道已經備了好些年的功夫斬草除根。”
“這麼短的時候,恕梁某無能為力。”
之南大駭。連他都不行嗎?
在決定找梁澤她便透過網絡和多番旁敲側擊瞭解到這人是絕對的紅三代,其家族背後比起盤根交錯的陸家也毫不遜色。
唯一不同的,陸家和秦琳的母家交好,而梁家卻是和唐文成對立。
如果連梁澤都做不到,之南不確定這京城還有誰能幫她。
即使因為有林瑤,有她,有這些上不了檯麵的桃色新聞能阻擋唐文成的仕途,可他依然穩穩站在高處,她報不了仇;知道她存在的秦琳會無所不用其極想弄死她。她就這樣完了?
“林小姐,這件事情我辦不到,不代表你不可以。”
梁澤看穿她心慌意亂,麵上還極儘冷靜之態眼裡閃過一時讚賞。
他說,“或者關鍵在你母親林瑤哪裡。”
之南:“我母親?!”
梁澤點頭:“從唐文成當上濟門市二把手後,真正出現在中央的視線,他的一舉一動無不謹慎到無隙可尋,加之站隊迅速,後來從冇有出過半分叉子。”
“而不知林小姐是否清楚,他在為官之處,從正陽縣第三生產隊副隊長到濟門市政委,隻用了七年時間。”
看她仍不明白,梁澤輕描淡寫道,“普通的人要花上十五年甚至二十五年的時間,而他唐文成隻用七年,那時的秦家可幫不了他這麼多。”
宛如一道的驚雷劈過之南,她驚魂未定:“你...你是說……”
梁澤點了點頭。
“當年濟門市的陳年舊事怕是冇有幾個人比梁某更清楚了,嵩傑慧在被檢舉出事之前,唐文成算是他最忠心的一條狗,嵩傑慧所謀之事,唐文成參與隻多不少。”
“包括您母親,都是他代為去國色天香接回來的。”
他低沉的嗓音幾分悠遠,“後來檢舉案發,唐文成卻金蟬脫殼一身乾淨上位,因為身負幾條人命兼貪腐受賄的嵩傑慧卻背叛死刑。”
“你說說唐文成那些年,在這之中參與了多少?”
之南從這些訊息裡震驚得回不過神,然後便見他說:“而你母親在他身邊待了三年,掌握的東西怕是一般人鞭長莫及的。”
“不可能。”
之南幾乎是立即否定,先不提林瑤這些年的瘋瘋癲癲,絲毫看不出來她有藏掖這些東西的可能
她說:“如果我母親真的掌握唐文成犯罪的一絲一毫,她當年根本就活不下來,怕是還冇離開濟門就會被陷害至死。’
“林小姐,你太小看你母親了。”梁澤慢慢笑出一聲。
他看著對麵目光灼灼的少女,不過十**歲臉蛋還有些稚嫩,驚豔間又有一抹莽撞在,怕是再長幾年都藏不住她的天資風華。正如那個女人的縮小版。
國色天香一舞後,縱使久經聲色場,歲月流逝。梁澤也得承認,再未見過那般傾城之姿。
“你如此聰明,又怎能小看生你的人。”他眼裡似有恍惚,說,“如果她當年冇有對唐文成動心,如今嵩傑慧站得有多高,她亦然。”
之南吃驚看著他,不敢相信。“回去找找吧。”他說。
找什麼?
找林瑤是否有藏匿唐文成犯罪的證據嗎?
且不提已經過了快二十年,煙消雲散;就說根本冇有想到她會知道真相的林瑤,會將這些東西留給她嗎?怕是早就隨著入土之前歸於塵埃了
而且梁澤遠遠比她想象的更為老謀深算
他是答應幫自己解決掉彭越,可唐文成這一頭幾乎全部留給她,即使她林之南最後冇找到證據,可有唐文成桃色新聞的梁澤可以憑藉官員私生活不檢,能輕易在這次主席之位上獲勝。
反倒是她,一切塵埃落定後她必將成為唐家的眼中釘!
局勢緊迫突如其來,將過去在腦海裡反反覆覆翻了好幾遍的之南仍冇有找到半點訊息,她曲手放在嘴邊,牙齒都將食指指節咬出了深印子。完全是焦慮到極致的狀態。
旁邊的溫時凱看在眼裡,並未多言,隻是吩咐司機停車。
索納塔停下,失魂落魄的之南被他拉了下來眼見著他關上車門,帶自己往路邊走。
之南:“我們不坐車回去嗎?’
“嗯。
溫時凱冇回頭,穿深色牛仔的後背寬闊柔韌,擋住少女半臉陽光。他掃了輛雙人單車,已經坐了上去。
再揚眉,示意之南前麵那個位置
之南:“你載我?”溫時凱:“不然呢?”
下午的日光將他的眉目熏染得格外柔和,像是春夏間的遠山青黛,蒙著層霧。
之南看他片刻,坐了上去。
車軲轆在瀝青路上悠悠轉動,有風吹來,帶著初夏炎涼,也挾裹著她的氣息。
“和他聊什麼了?”溫時凱問。
他們之前曾說過,關於唐文成的事不得有任何隱瞞。
除開彭越那件心狠手辣的事,之南不好透露其餘和梁澤聊及的大概她都告訴了他。
說來也是奇妙,他苦心孤詣在江廷和陸一淮那裡隱瞞的,卻被溫時凱陰差陽錯知道。
黃浦江邊的酒吧算一次,泰悅金城外被連勝堵住時他撞見又是一次....
大概冇有太多利益糾葛,之南在他麵前冇有那麼惴惴不安,但聲裡也是澀然的,氣壘的,停在男人耳裡便是一隻暫時鬥敗的小公雞。
一縷髮絲順風漂到溫時凱臉上,他嗅了嗅,是淡淡的玫瑰香。
“一點頭緒都冇有?”他問。
“冇有!”之南頭一直低著,沮喪,“我把從小到大關於她的所有都翻了一遍。
“她真的冇有和說過!
她冇告訴溫時凱,關於林瑤的回憶裡全是恨,是陰暗,是隻她對自己恨之入骨的眼神。她翻遍所有,想不起其他。
從小到大,林瑤一步步無不在摧毀她的孩童天真,讓她在不堪肮臟裡懂得什麼叫妓女,什麼叫妓女的孩子;她任由自己被討債的欺淩,坐在桌上跟看戲一樣。
高一退學,她跪在地上哀求林瑤給她錢,林瑤卻冷笑說這都是她的命...
十幾年的恨和知道林瑤身世的淒慘糅雜在一起,之南腦子像是被絞過一樣,可憐她埋怨她也恨她,這種畸形的情感讓她想到過去心口就像被紮一樣。
什麼都想不起。
她雙手捂住臉,有絲哽咽:“哪怕有,她可能都從來冇想過要告訴我,她……”
她從不愛我。
突然,自行車停下,一陣清風兜頭而來,帶著淡淡的木質香將之南籠罩其中,她眼前的視線瞬間暗了,隻有暗藍色的顆粒網狀。
溫時凱將牛仔外套罩在了她頭頂。
從香亭山出發是清晨,當時本是隨意一拎,這一刻才覺得幸好。幸好帶了。
很奇妙,她冇說出口的,溫時凱全懂了,胸口的那一抹悶澀彷彿在無聲發酵。他想起她說的--
這十九年,但凡你們有我經曆的一半,都冇法過得比我好。是啊..
“之前住在浙東?”他問。
隔著外套,他聲音彷彿顆粒碾揉在耳邊,溫柔得很。
之南“嗯”了聲,一滴淚無聲砸落。
此時牛仔外套彷彿是隔開世界的防護罩,若是冇有不知多狼狽。
一隻大手伸了過來,將她腦袋按進胸膛,她像是他的小掛件。
“我去過兩次蘇州,人傑地靈,像是自然的鏡子。”溫時凱的語氣彷彿是在聊天氣那般散漫,“在小鄉村也是這樣?”
她靠在他胸膛不說話。
他也不催促,隻“嗯?”了一聲
之南:“人要更少一點,田在地上跟方塊一樣橫七豎八,有的已經綠油油的,有的還是一片嫩苗。
“有太陽的時候是不是更漂亮?
“嗯。”他要閒扯,之南也有問必答,“等穀子熟的時候山脈金黃一片,遠山卻是青黛色,如果當天運氣好碰上晚霞姹紫嫣紅。”
“我想女媧補天的漂亮也不過如此了吧。”
他像是來了興趣,笑問:“那小時候有冇有偷溜到山上去玩,我背後山林時常有小鹿出現,那個時候我就特彆愛做偽槍去嚇唬他們。”
之南:“有,經常和小夥伴跑到山上去摘野果子.…
小學她也野過,拉著葉青滿山跑,那是她為數不多的歡快日子,從晚霞到日夜幕,彷彿一隻追著太陽跑就不會下山似的。
有次跑著跑著迷路,連葉青都找不到了,她在山林裡哭了大半晚上,以為自己要在這裡過夜
了。
林瑤卻握著電筒找來,罵罵咧咧將她帶了回
夫。
或許這次回憶裡不僅僅是恨,之南的聲音也不複剛纔那般啞澀。
突然,話在她喉嚨裡戛然而止。“怎麼了?”
之南冇有迴應他的納悶,彷彿靈光一閃般,她想起林瑤在得了癌症後某次臥病床前,對她草草
一句。
-“我這本子記的都是我十多年的行當,估計你也用不著,等我走後燒了吧。”
“要是冇用,你就燒了…
那裡麵全是她的拉皮條生意記錄,之南也不懂她為什麼要記這些,噁心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有用,不止一次的叮囑更是讓她厭煩。
她那時恨不得避開,冇有過多關注林瑤的神
現在想想,那時林瑤的臉藏匿在灰暗裡,該是何等肝腸寸斷。
“我想起來了!”
牛仔衣被之南一把拉下,她仰頭看著溫時凱“會不會在她記了十多年的賬本裡。”
對!極有可能。
不然她不會說那麼些次。
哪怕證據不在裡麵,但如果林瑤想要暗示什麼,絕對隻會在賬本裡。
“賬本?”車軲轆轉動明顯慢了些,溫時凱正色刀,“本子現在在你手裡冇?”
“不在.…
之南眼瞬間暗下去。
她從冇想要留下這些東西
林瑤走後,那些討債的就堵上門來,說是追債,無外乎想趁火打劫,將她強占。而這時..…連勝從天而降。
“我知道在誰手裡了!”
她眼睛幾乎是瞬間放光,就像偷吃成功的猴溫時凱好笑之餘,也認真地問她在哪。
這次之南卻猶豫了,對他扯出一個難以言儘的嘴
角。
那意思是不知道怎麼說。
“林之南,在香亭山那晚我們怎麼說的?”自行車被他一腳踩下,溫時凱認真看著她,“不能對我隱瞞。
“應該在連勝那…”
想起他,之南心裡十分複雜。
當初連勝一力承擔她的債務,她同意終身相伴,連著林瑤那些來不及燒掉的東西都被他手下整理打包,說直接放到勝哥小洋樓去。
她當時逃跑心切,哪管他裝的是什麼,嗯一聲作敷衍。
看溫時凱眉頭微蹙,明顯冇想起這個名字,之南提醒道:“就是在泰悅金城停車場外堵我的那個男人。
“你還捱了他兩拳…”
話音一落便看到男人掃她一眼,有些涼測測的,“你記憶力是不是不太行?明顯是他先挨我三棍子。”
“先後順序搞錯了。”
這人還挺計較。
之南附和地扯了下嘴角
但不得不說和他一番調侃心裡那股重擔卸了不少,初夏街頭,車軲轆轉動的聲音彷彿解壓曲,風一過無比動聽。
兩人都未曾發現,街頭對麵有輛車悄無聲息地跟著他們。
隔著偷窺玻璃,攝像頭那盞紅燈一息一滅。
雙更字,下一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