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一路跑回酒店,衝進房間,反鎖房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心髒依舊狂跳不止,整整一個小時都沒能緩過神。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空調風輕輕吹著,卻吹不散她心底的慌亂與酸澀。
她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她下意識點開那個存放多年的文件,標題赫然是——《晚風無歸期》。
這是她當年和陸知衍在一起時,悄悄寫下的小說,寫他們的相遇,寫他們的心動,寫他們平淡又溫暖的日常。正文最後一段,停在他們分手的那個雨夜,之後便再也沒有續寫過。
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
一寫,就疼。
她盯著螢幕上那些稚嫩又溫柔的文字,眼淚無聲滑落。
原來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放下過。
原來所有的理智,都抵不過一瞬間的心動與重逢。
原來她所有的文字,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溫柔與治癒,歸根結底,都源於一個叫陸知衍的人。
第二天清晨,蘇念早早醒來,一夜淺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她洗漱完畢,換上簡單的衣服,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再次前往梧桐巷。
這一次,她沒有站在街對麵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徑直走到書店門前,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刻著“草木”的木門。
“叮鈴——”
門口風鈴輕響,聲音清脆,在安靜的書店裏格外清晰。
陸知衍正坐在櫃台後,低頭整理賬目,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白開水。聽到聲音,他下意識抬頭看來。
在看清來人是蘇唸的那一刻,他明顯愣了一下,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他慢慢站起身,臉上沒有過多表情,聲音卻比記憶裏更溫柔、更低沉,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石:
“來了。”
簡單兩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蘇念走進店裏,腳步輕輕,環顧四周。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樣,幹淨、溫暖、明亮,滿室書香,沒有一絲浮躁與喧囂。書架按照類別整齊排列,文學區占據了最顯眼的位置,其中汪曾祺與沈從文的作品最多,幾乎擺滿了整整一櫃。
正中央的展示台上,放著一本攤開的《人間草木》,正是她當年最喜歡、也被雨水打濕過的那一版。
她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來……”蘇念攥緊肩上的包帶,緊張得手心微微冒汗,聲音輕得像羽毛,“我來看看書,買點書。”
陸知衍點點頭,沒有多問,從櫃台下拿出一個淺棕色的布藝購物籃,輕輕遞到她麵前:“隨便看。”
蘇念接過籃子,低聲說了句“謝謝”,便抱著籃子,慢慢走向書架。
她刻意放慢腳步,刻意不去看櫃台的方向,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溫和又安靜的目光,一直輕輕落在她身上,不打擾,不逼近,卻無處不在。
她在文學區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最終停在一本汪曾祺的《晚飯花集》上。
這是她當年最喜歡的散文集之一。
她伸出手,輕輕抽出這本書。
指尖剛一觸到紙頁,就摸到了一處微微凸起的痕跡,像是扉頁夾層裏藏了什麽東西。
蘇念心頭一動,疑惑地緩緩翻開扉頁。
一行熟悉至極的字跡,映入眼簾——
“念念,見字如麵。”
一筆一畫,溫柔幹淨,是她二十歲出頭時的筆跡。
那是她當年買下這本書後,特意在扉頁寫下的一句話,寫給未來的自己,也寫給那個悄悄住進她心裏的人。
蘇唸的手猛地一顫,書本差點從手中滑落。
她臉色微微發白,指尖冰涼,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猛地抬頭,看向櫃台後的陸知衍,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這……這怎麽會在你這裏?”
陸知衍早已起身,慢慢走到她身邊。他接過那本《晚飯花集》,輕輕捧在掌心,指尖溫柔地拂過扉頁上那行字跡,眼底泛起一層極淡的柔光,像月光落在水麵。
“我前些天去舊書市場換書,從一個老書商手裏收來的。”他聲音平緩,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溫和,“他說,這本書是很多年前一個女孩子買的,一直珍藏,捨不得賣,後來搬家清理東西,纔不得已拿出來轉手。”
他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蘇念臉上,溫柔而篤定:
“我看到字跡,就知道是你。”
蘇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原來,她當年隨手丟棄、以為早已遺失的書,竟然被他輾轉找到,好好珍藏。
原來,她以為早已被時光淹沒的痕跡,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守護著。
原來,他和她一樣,從來沒有忘記過。
“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哽咽,指尖緊緊抓住書本,“我買下來。多少錢,我轉給你。”
陸知衍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卻溫柔得讓人心頭發酸,帶著當年他揉她頭發時的寵溺與縱容:
“送你,不收錢。”
“不行。”蘇念立刻搖頭,語氣固執,“這是你收來的書,我一定要付錢。”
“那就當,我幫你存了這麽多年。”陸知衍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這本書,本來就該屬於你。”
蘇念看著他,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在書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接過書,緊緊抱在懷裏,像抱住這五年來所有缺失的溫暖、所有落空的期待、所有不敢言說的思念。
陽光透過書店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安靜而溫暖。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彼此都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