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蘇念把自己徹底埋進工作裏。發布會、采訪、簽售會、讀者交流會,一場接著一場,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隙。她刻意把時間占滿,刻意讓自己疲憊到倒頭就睡,隻為了不去想梧桐巷,不去想那間叫“草木”的書店,不去想那個站在光影裏的身影。
她刻意繞開老城區,刻意避開所有與過去相關的路線,甚至在打車時特意叮囑司機不要經過梧桐巷。她以為隻要足夠刻意,足夠堅定,就能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就能平靜地完成宣傳,然後悄然離開江城,回到南方小城,繼續假裝歲月靜好,人生無憾。
可有些東西,越是躲避,越是清晰。
身邊的編輯與同行,在閑聊時總會不經意提起江城近幾年的文化圈趣事,而其中被提及次數最多的,便是那個從金融圈突然消失、轉而開起書店的神秘男人。
“聽說他以前超厲害的,年紀輕輕就做到投資總監,金融中心二十八樓都是他的地盤,結果說不幹就不幹了,誰勸都沒用。”
“人長得特別清俊,話不多,氣質很冷,但是對書特別溫柔,開的那家書店隻賣文學類,尤其偏愛汪曾祺和沈從文,簡直像為某個人開的一樣。”
“書店名字叫‘草木’,藏在梧桐巷裏,好多人專程過去打卡,卻很少有人能和老闆說上幾句話。”
“草木”。
兩個字輕飄飄落進耳朵裏,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蘇念心上,讓她瞬間呼吸一滯。
那是他們初遇那天,她抱在懷裏被雨水打濕的書,汪曾祺的《人間草木》。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本書,是她無數次和陸知衍提起的書,是她曾經說過要珍藏一輩子的書。
原來,他從來沒有忘。
原來,他把她的喜好,刻進了自己後半生的生活裏。
蘇念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指尖微微顫抖,手裏的水杯幾乎端不穩。心髒狂跳不止,撞得胸腔發疼,所有偽裝出來的平靜與淡然,在這兩個字麵前,瞬間土崩瓦解。
她再也坐不住了。
藉口要去老城區取材,為下一本書積累靈感,她匆匆告別編輯,獨自打車直奔梧桐巷。
車子緩緩駛入熟悉的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枝繁葉茂,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路麵幹淨整潔,一切都和記憶中相差無幾,又好像處處都不一樣。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間小小的書店。
木質招牌被擦得發亮,上麵刻著“草木”二字,筆鋒清雋有力,一看便知是陸知衍的字跡。招牌旁邊,刻著一行小小的英文,纖細又安靜:
No Return
無歸期。
蘇念讓司機停在街對麵,付錢下車,獨自站在路邊,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喉嚨。
她想進去。
想推開那扇門,想看看裏麵的佈置,想聞聞滿室的書香,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裏麵,想看看他這五年究竟過得好不好。
可她又不敢。
她怕推門進去,看到陸知衍正和別的女人談笑風生,舉止親密,那會是比分手更讓她崩潰的畫麵。
她怕他看到自己,臉上露出客氣又疏離的微笑,像對待一個普通讀者、一個陌生過客,把五年時光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她更怕自己這一趟回來,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克製、所有的自我說服,都會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徹底崩塌,在他麵前哭得潰不成軍,狼狽不堪。
她就那樣站在街對麵,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陽光慢慢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路麵上,孤單又落寞。
她站了很久,久到雙腿發麻,久到夕陽沉入樓宇之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終究還是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書店的門被輕輕推開。
陸知衍走了出來。
他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搭配深色休閑褲,頭發比當年稍長一些,眉眼依舊清雋,隻是褪去了昔日金融精英的淩厲,多了幾分沉靜與溫和。他懷裏抱著一摞舊書,應該是準備去門口的舊書攤交換幾本新貨。
他一抬頭,視線毫無預兆地,與街對麵的蘇念對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世界安靜得可怕,風聲消失,車聲消失,人聲消失,隻剩下兩人彼此的呼吸,和胸腔裏劇烈的心跳。
蘇念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妝容清淡,比五年前多了幾分從容與知性,少了當年的怯懦與青澀,可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柔軟與憂傷,依舊是他記憶裏的模樣。她站在光影交界之處,臉上一瞬間湧上慌亂、無措、震驚,像一個偷偷跑回舊地、卻被當場抓包的小偷。
陸知衍的動作驟然頓住。
懷裏的書輕輕一晃,差點從臂彎滑落。
他定定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沒有上前,沒有揮手,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
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旁人無法察覺的驚濤駭浪。
五年的時光,在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瘋狂倒流。
梧桐巷的雨,出版社的午後,書店裏的陪伴,江邊上的告白,深夜裏的溫湯,爭吵後的沉默,母親的逼迫,工作的失去,雨夜的分手,決絕的轉身……
所有甜蜜、所有痛苦、所有掙紮、所有遺憾,在這一刻,統統湧上來,化作眼前這一場無聲的對峙。
過了許久,久到蘇念以為自己會窒息,陸知衍才終於動了。
他沒有上前,沒有呼喚,隻是隔著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道,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像是一個平淡的招呼,又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蘇唸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隻能僵硬地、笨拙地,同樣對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轉身,快步離開,不敢回頭,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再也走不掉。
看著她倉促逃離的背影,纖細而單薄,消失在梧桐葉深處,陸知衍懷裏的舊書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聲歎息。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移動。
低聲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聲音輕得,被晚風一吹,就散了。
連風,都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