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94章 情愫暗生
馬車晃晃悠悠,雲霧山和茅寨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虛空中。
車廂內,氣氛與來時已大不相同。
阿苦不再像初入茅疆時那般緊張侷促,她認真地整理著茅寨贈送的各種草藥,嘴角噙著一抹安靜的笑意。
目光不時掠過坐在她對麵的武斷,此刻,他正懷抱著腰刀閉目養神。
她的笑意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婉兒隻抿嘴一笑,卻並不戳穿。
實際上,她樂見阿苦能與武斷結為連理。
想來阿苦正如她的小名一樣,是個苦命的人。
半年多前,她的丈夫張良和女兒囡囡被仇家暗殺,孤苦無依,正是婉兒收留她之後,才慢慢從喪夫喪女的陰影中走出。
而武斷也是個無依無靠的人,他前半生行走江湖,過著在刀尖上討生活的日子。
自從婉兒將他二人收留之後,憑著他們的忠誠和本分,贏得白玉堂上上下下幾十口子人的認可。
這半年來,曾有人多次撮合過他二人,卻因白玉堂自開館以來就不太平靜,雜事繁多,阿苦和武斷實際也很少能見麵,婉兒一直也沒能將此事兼顧,才一直擱置了起來。
然而,今年開春的南行卻給他二人提供了契機。
婉兒不禁微睜雙目偷看了一眼阿苦,此刻,她似乎正沉浸在某種幸福的回憶之中,隻因幸福二字已寫滿了她的臉龐。
婉兒猜的沒錯,此刻,阿苦的內心的確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之中……
在毒蟲林中,當武斷毫不猶豫地抱起她躍上大樹,那寬闊堅實的後背給了她十分踏實的感覺。
當他斬防毒蛇、守護眾人時展現出的勇氣,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裡。
她早已不再是在京城時那個弱不禁風的小女人,而是在風雨中成長為一個成熟穩重的女子。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尤其是天長日久的相伴,最易讓男人和女人產生情愫。
這份悄然產生的情愫,在茅寨的篝火與月色下,漸漸清晰。
對於阿苦的心意,武斷似乎也有所感應,他睜開眼,正對上阿苦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阿苦臉頰一紅,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藥材。
武斷古銅色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那雙平日冷冽如刀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或許是因為車內還有婉兒和寺兒,他隨即閉上眼睛——假寐。
有些情感,無需言明,卻已在同生共死中得以沉澱。
寺兒靠坐在婉兒身邊,把玩著茅人小孩送給他的小玩意,臉上少了些孩童的懵懂,多了幾分沉思。
自從在市集上被婉兒收留以來,他早已將白玉堂當成他和母親的家,將婉兒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他曾在暗地裡發誓:“我生是白玉堂的人,死是白玉堂的鬼,永不背叛婉兒小姐和白玉堂。”
南行以來,漕幫和茅寨的經曆,讓他越發堅毅勇敢了許多。
……
馬車一陣顛簸,將車內真睡和假睡的人全都驚醒了。
寺兒扒在視窗看了看車外,又回頭看向婉兒,輕聲問:“小姐,我們真的要走很遠嗎?什麼時候回家呀?”
婉兒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寺兒,想家啦?”
寺兒略有遲疑的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不想!小姐在的地方就是家,寺兒本來是沒家的,自從跟隨小姐之後纔有了家,嘻嘻!”
阿苦斜睨了一眼寺兒,笑道:“咱們寺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什麼時候練就了一張甜嘴?我看你師父……”
她瞥了一眼武斷,又繼續對寺兒道:“你師父也隻會教你些拳腳功夫,可沒教你嘴上功夫啊!嗬嗬……”
寺兒向阿苦撇了一下嘴:“阿苦姐姐你也太小看寺兒了,真以為寺兒就武大叔一個師父?”
婉兒好奇笑問:“那你還有哪位師父?”
寺兒興奮道:“當然是聽大人咯!聽大人告訴我,做人既要本分,還要會說話,他說他就不會甜言蜜語……”
寺兒說不下去了,他發現提到聽大人時,婉兒小姐的臉色驟變,他不敢往下說了。
武斷和阿苦也發現了婉兒的變化,便都不敢再吱聲。
“我好睏,得睡會子。”阿苦將頭伏於膝上裝睡。
“我也是,再睡會吧!”寺兒蜷起身子,閉上了眼。
婉兒攬著寺兒,目光卻飄向了車窗外慢慢後退的山野。
南方的春色已深,草長鶯飛,一派生機勃勃。
她的心,卻不像這景色般明快。
此刻,她想起了聽風吟。
離開京師已有數月,在這期間,她和聽風吟並非全無聯係。
通過漕幫隱秘的渠道和官方的驛站,她收到過幾封來自京師的信。
信是聽風吟寫給她的,然而信中的語氣卻像公函一般公事公辦。
內容無非是白玉堂裡的近況,周慎行如何能乾,醫館聲譽日隆,皇帝偶爾問起等等一些雜事……
隻有一封信的末尾,極其隱晦地提了一句“京中諸事繁雜,唯望南國風暖,珍重加餐,近日得一方古墨,色澤沉靜,留待歸後與你共賞”。
寥寥數語,極儘克製,卻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層層波紋。
她能想象他在北鎮撫司那肅殺的衙署裡,於燭光下將滿腔的關切與克製的情意壓縮成這寥寥數行端正字跡時的心境。
她並非鐵石心腸,又如何感受不到他那份沉默而厚重的守護?
“唉……”婉兒輕輕歎了口氣。
她是穿越之身,靈魂與這個世界總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原主的情感與她無關,她無法輕易地將自己代入一段屬於“過去”的糾葛。
更重要的是,她所求的,是懸壺濟世的自由。
她深深明白,一旦捲入聽風吟那樣的身份所帶來的朝堂漩渦,她還能保有這份初心嗎?
“小姐,”阿苦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遞過一個水囊,“喝點水吧,你是不是在想……聽大人?”
婉兒接過水囊,微微一愣,隨即失笑:“你怎麼知道?”
阿苦抿嘴一笑:“因為小姐每次看完聽風吟大人的信,就是現在這副樣子,看著窗外,好像在想很遠的事情。”
“怎麼連阿苦都看出來了?我真的毫無城府嗎?”婉兒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她呷了口水,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未能完全壓下心頭的紛亂。
……
眾人曉行夜宿,不知走了多久,馬車終於緩緩停下。
車夫在外稟報:“周大夫,前麵就是龍西城了。”
婉兒收斂心神,掀開車簾望去。
隻見遠處一座雄城巍然矗立,城牆高大,旌旗招展,透著一股邊塞重鎮特有的肅殺與滄桑。
“龍西城?聽著好像是往西走,我們不是往南走的嗎?”婉兒疑惑的問車夫。
“往南走山高河急,沒有去路,需得繞經此地。”車夫勒著韁繩答道。
“哦。”婉兒不禁往龍西城的城門看去。
然而,城門口的情形卻有些異樣。
排隊入城的人群稀疏拉拉,守城的兵士檢查得異常嚴格。
空氣中,似乎隱隱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的異樣氣味。
婉兒放下車簾,眉頭微蹙:“看來,我們到的不是時候,這裡似乎不太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