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64章 塵證如山
武斷反應極快，聞聲立刻一個懶驢打滾，避開劈砍的刀鋒，不顧一切地朝著洞口撲來！
他體格剛硬，幾乎是硬生生撞開了殘餘的磚石，帶著一身塵土和血腥氣從洞裡滾了出來！
“快走！”婉兒扯了他一把，兩人踉蹌著，頭也不回地紮進工部衙署外更深的黑暗巷道之中。
身後的庫房裡，殺手們氣急敗壞的低吼和搜尋聲漸行漸遠。
直到狂奔出兩條街巷，確認身後無人追趕，兩人才扶著一麵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起來。
武斷左臂的舊傷未愈，卻又填新傷，婉兒一觸之下，隻覺鮮血已濕透了他的衣袖。
婉兒自己的發髻也散亂不堪，衣衫也被刮的破損，著實有些狼狽。
然而她的眸子，卻在暗夜中閃著晶瑩的亮光。
她有些迫不及待、小心翼翼的從布囊中倒出金屬碎屑和金屬塊，就著微弱的月光欣賞起這些“戰利品”，隻見它們的光芒雖微弱，卻確鑿無疑。
“終於被我拿到手了。”她聲音沙啞，卻帶著無法抑製的激動。
武斷看著那些金屬，又看看周婉兒堅毅的臉，咧開嘴憨厚一笑：“嗬……我的傷也算沒白受……”
“武大哥，你不說我倒忘了，”周婉兒小心收好證據，攙扶住武斷，“你的傷勢如何，能堅持到家嗎？”
“放心，小姐，”武斷用肯定的眼神看著婉兒，“這些都是小傷，不打緊。”
婉兒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是條剛硬的漢子，既使傷很重也不會輕易說重，想想他滿脊的刀疤，你就知道他曾有過怎樣的經曆。
夜色中，兩人相互扶持著，朝著貢院對麵、那盞屬於新白玉堂的溫暖燈火，艱難卻堅定地走去。
……
新白玉堂的後院靜室，門窗緊閉。
明亮的燭火對映，將人的麵龐照出些許詭異，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武斷**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舊傷崩裂，新添的刀口皮肉外翻，雖然不再大量流血，但仍顯得猙獰可怖。
周婉兒眉頭緊蹙，迅速檢視了他的這些傷口。
阿苦和周慎行弄來了烈酒——其時，大悅王朝的人們還不會釀製蒸餾酒，這是周慎行按婉兒教的方法製備的。
阿苦先用烈酒極其熟練的給武斷清洗傷口。
自從她來到白玉堂後，婉兒已教會她許多護理方麵的技能，如今她儼然是婉兒最得力的助手。
武斷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傷口顯然很疼，他卻硬是沒哼一聲。
待阿苦清洗完傷口後，婉兒取出特製的金瘡藥，仔細地敷上，又以乾淨的白布緊密包紮。
“幸好刀口不深，未傷及筋骨，但舊傷反複崩裂，最是耗人元氣，這幾日你絕不可再動武，需得好生靜養。”周婉兒語氣嚴肅，不容置疑。
武斷咧了咧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處理完武斷的傷口，周慎行低聲問婉兒：“賢妹此去可有收獲？”
周婉兒默然點了點，摘下一個小布囊，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桌上，然後緩緩開啟，從中倒出一些金屬碎屑和一個金屬塊。
刹那間，四人的目光都聚焦其上。
在燭光的照耀下，那一小撮灰撲撲的粉末終於顯現出真容。
它們並非單純的灰塵，其中混雜著無數極其微小的、閃爍著不同光澤的金屬碎屑！大部分是暗淡的紫銅色，但若細看，又分明有更多耀眼的金色微粒摻雜其間，如同星辰撒入塵泥！
“就是它！”婉兒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她取過一張白紙，將粉末輕輕倒出少許，用銀簪撥開，“你們看，這金色的，是赤金碎屑，這赤色的則是紫銅，它們被混合在一起打磨拋光，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武斷眼神銳利如刀，他俯身仔細觀察，甚至用手指沾起一點，撚了撚：“如此多的金屑……絕非尋常器物打磨能產生，隻有在處理大型鎏金器物，或是……直接打磨金銅合鑄之物時，才會出現。”
“還有這個。”婉兒將那塊金屬殘塊撥弄了一下。
周慎行拿起那塊金屬，入手沉甸甸，再仔細觀察，發現斷裂麵可見內裡的紫銅與外包的薄薄一層黃金。
“這顯然是以銅作芯，外包金皮。”周慎行默然道，“莫非那座丈六金佛其實是銅的？”
“兄長所言不錯，”婉兒喃喃分析，“表麵上看，太後貪墨的四十萬兩黃金似乎已鑄成了金佛，實際上，有人將巨量真金拿走，隻用薄薄一層金皮包裹紫銅來鑄佛，瞞過了太後和所有人，從這些證物看，幕後之人竊據黃金的行為昭然若揭！”
“還有這些，”武斷忍著痛，指了指那金屬塊上一些模糊的刻痕，“似乎是……沒刻完的花紋，或是記號。”
婉兒用放大鏡——這也是她找玻璃鋪的匠人打磨的，仔細察看金屬塊。
半晌，她猛地抬頭，眸子裡大放光芒：“這紋路雖然隻刻了一小半，但與那免罪金牌邊緣的紋飾，幾乎一模一樣！”
鐵證如山！
廢棄的庫房、特殊的金屬碎屑、殘留的試鑄金屬塊、與金牌相同的紋飾……
所有這些資訊拚湊在一起，指向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工部將作監，確曾秘密試驗並鑄造過與“免罪金牌”相同工藝的器物！
“還在楊堅……”婉兒緩緩吐出這個名字，手指重重敲在桌上，“他不僅是經手人，甚至還直接主持了試鑄！那個廢棄的庫房，或許就是最初的試驗場！”
婉兒在瞬間將此案的邏輯貫通了。
為何楊堅能輕易領取大量赤金箔和冰片墨？
為何他需要反複試驗銅金合鑄？
為何他最終“暴病身亡”？
因為他深度參與了這個彌天大謊的起始環節，他是那個將圖紙和命令變為實物樣品的關鍵執行者！
“看來我們無論如何也得先找到他的家人！”周婉兒語氣急切，“這纔是當前重中之重，他的家人肯定知道些什麼！哪怕隻是一句話，一個名字，或是一個地址……”
武斷麵色凝重地點頭：“不錯，如今證物已到手，但想要徹底確定幕後之人，還需要最直接的人證。”
婉兒看向眾人，點了點頭：“楊堅的家人，是撬開這一切的關鍵，也是最後的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