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婉風沉 > 第31章 公主割袍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婉風沉 第31章 公主割袍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七月初七,京師夜雨如絲,風卻狂得像被激怒的獸,在禦苑的樹梢間咆哮。

慈寧宮側的夾道裡,永泰公主一襲素衣,被雨水打得濕透,卻半步不敢停。

她懷裡抱著一隻小小的緙絲包袱,裡頭隻裹著一件東西。

明日她母後要在周婉兒所開的藥裡下“病逝”藥引——麝狼散。

昨日傍晚時她偷聽到太後與心腹宮女說的話:要想讓天下人都知周婉兒“醫術不精”,明日隻需一劑“病逝”藥引便可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刻,永泰公主隻覺耳膜被雷轟碎——母後要害的,是她唯一的朋友,是救過她命的周婉兒。

這讓她想起前些日子的雪參藏毒,太後為了害婉兒,竟不惜搭上她的性命。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是母儀天下的母後?

雨大路滑,她跌了一跤,膝蓋撞在青石板上,鑽心地疼。

可她顧不上,爬起來繼續跑。

宮門銅鑰是她平日裡對內侍們寬仁得來的,此刻卻像一柄利劍,將要刺穿她對母後的最後一絲幻想。

子時更鼓遠遠傳來,白玉堂的宅門被輕輕叩響。

值夜的小廝聽說是公主駕到,還有些不信,心說一個公主能淋成這副德性?想歸想還是去稟報了。

周婉兒聞訊,忙披衣去迎。

風燈一照,隻見永泰公主渾身泥水,嘴唇凍得發紫,卻仰臉對她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哈……凍死了凍死了……”

“公主殿下?”周婉兒忙拉她入內,手指觸到公主濕透的衣袖,心裡已沉了一半,“您怎麼來了?”

“阿苦姐姐,”周婉兒吩咐道:“快,快去將我的衣裳找一身乾淨的給公主殿下換上。”

阿苦應聲忙去拿衣服,周婉兒速將公主引至內室,在火塘旁一烤,渾身熱氣。

阿苦找來一身粉色窄袖短襦,交給周婉兒。

“不必了,不必了,”永泰公主似有堅辭不從之意,卻抵不過婉兒硬將她濕透的衣裳扒下。

結果她從公主衣中掏出一個緙絲包袱,“這是何物?”

“我的宮裝,”公主將包袱層層開啟,露出一件月白宮裝,袖口用金線繡著百蝶穿花。

她拔下腰間的小銀剪,“哢嚓”一聲,將衣袖齊根剪斷,雙手捧到周婉兒麵前。

“好好的宮裝,”周婉兒看懵了,忙用手阻止,“你為何要剪?”

“婉兒,我母後要設計害死你,”公主根本不停,“這截袖子是我替她給你的賠罪,也是從今往後,我與她恩斷義絕的見證!”

銀剪落地,聲音清脆,像玉碎。

周婉兒怔住:“公主殿下你把話說清楚些,太後準備如何害死我?”

“麝狼散,”永泰公主將斷袖遞給婉兒,“你知道什麼是麝狼散嗎?我母後要用它作‘病逝’藥引來害你。”

“麝狼散?”周婉兒的指尖微顫。

她何嘗不知“麝狼散”為何物?更何嘗不知太後“良苦用心”?

所謂“麝狼散”,是用超量麝香加狼毒製成,起相反藥引作用。

它能讓輕症病人,比如太後自己,出現暈厥、暴亡等假象,如此,便可製造出“周婉兒誤用猛藥致太後病逝”的假象。

太後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要置她於死地。

如此一想,她更不敢去接那截斷袖——她接的,不是斷袖,是公主與她母後決裂的宣言,更是她周婉兒向太後挑戰的戰書。

雖然她和太後之間的鬥法一直存在,但那都是暗中進行的,她若明著向太後宣戰,會讓自己陷入“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境地。

當然,她也不希望永泰公主這麼做。

“永泰,你瘋了?”周婉兒有些急眼,便忍不住直呼其號,“太後可是你的生母,血濃於水。”

“生母?血濃於水?”永泰哽聲,卻字字清晰,“不過是一場利益而已!”

周婉兒覺得公主今日很奇怪,頗有些超然物外的意味:“殿下,你……”

“我若救不得你,便與她同罪,”公主隻自顧自的說著活,“我若護不得你,便與你同死!”

她忽然向天一指,“今日割袍,是我永泰自己的選擇,與你無乾,明日若天塌下來,我陪你一起頂。”

公主今日的表現很詭異,但她所說的話不禁讓周婉兒感激涕零。

夜更深,雨更急。

這大悅王朝真是個奇怪國度,雨總是下個不停。

永泰公主說完了想說,就要起身告辭,她還要回宮——不是回慈寧宮,而是去紫宸殿偏殿。

“我要當麵告訴皇兄,”公主垂目,眼裡顯示著決絕,“母後要殺婉兒,我要與她決裂。”

周婉兒說夜色已深,公主可先在白玉堂暫住一宿,可這位公主殿下是個執拗的性子:“婉兒你莫勸我,我決定回去就一定要回。”

“那……好吧!依了你,”周婉兒很無奈,“我讓兄長慎行用車送你。”

這是永泰公主的底線,她沒有拒絕。

一切妥當,周婉兒將公主送至巷口。

車馬剛出白玉堂巷口,便被一隊金吾衛攔下。

“公主殿下,陛下請您即刻回宮。”金吾衛統領拱手道。

永泰明白,這是她的皇兄在暗中保護她,自從那日雪參藏毒之後,皇兄對她的安危很上心。

她回頭望向雨幕深處那一點燈火——白玉堂,默默的為周婉兒祝禱一番,然後又換乘轎子。

在轎中,她忽地抬手,將發間金釵拔下,隨手拋進路邊積水裡——那是去年在她生辰之日,太後所賜之物。

“回宮!”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決絕的冷意。

紫宸殿偏殿,天保皇帝立於禦階,玄袍如墨,目光複雜。

妹妹渾身濕透,立在他麵前,額頭抵地,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皇兄,我想出家修道,終身不踏慈寧宮一步,隻求你一事——保周婉兒無恙。”

皇帝沉默良久,他很瞭解這位妹妹的脾性,她決定了的事很難再改變。

於是,他雙手撫著她的肩,聲音低啞:“含涼殿已收拾乾淨,你先去住。其餘的事,皇兄來辦。”

他沒有責備,沒有勸慰,隻一句“皇兄來辦”,像山一樣,把妹妹護在身後,也把她與母後的裂縫,徹底一刀劃開。

含涼殿位於禦苑最北,地勢高爽,夏日亦帶三分寒意。

永泰入住當夜,即命人撤去錦帳華幔,隻留青紗素帳,案上供一尊小小木雕——那是周婉兒送她的小藥王像。

她換上一襲素白道袍,親手剪斷最後一縷金絲流蘇,投入銅鼎,火舌捲起,照得她麵容平靜如水。

“自此,我不是公主,隻是玄清。”她輕聲道,聲音被火聲吞沒,卻重重落在自己心上。

殿外,金吾衛日夜巡守,殿內,她每日抄經、碾藥、習針,再不過問慈寧宮一句。

偶爾夜深,她會推開北窗,望向白玉堂方向——那裡燈火如豆,卻像一顆永不墜落的星,照著她,也照著她與母後之間,那道再也縫合不了的裂口。

同一夜,白玉堂後室。

周婉兒將永泰割下的半截衣袖洗淨、熨平,疊得方方正正,放入一隻小小木匣,匣蓋內側,她用銀針刻下一行小字:

“割袍為誓,同罪同生。”

她合上匣蓋,指尖在木紋上輕輕摩挲,像撫摸一段不褪色的記憶。

窗外,雨停了,天邊泛起一線蟹殼青,像一把薄刃,慢慢劃開黑夜。

她忽然想起永泰公主在雨裡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卻在她心底燃起一團火,越燒越旺,越燒越亮,照著她即將踏上的血路,也照著她與太後之間的深壑。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極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冷冽:

“永泰,你割袍斷恩,我便助你——拔刀斷罪。”

晨風掠過,吹起她裙角,像一瓣初綻的荷,花蕊裡,藏著淬毒的針。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