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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風沉 第30章 太後稱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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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六,京師暑氣未退,晨風帶著濕熱的潮意,從重重簾幕間滲入慈寧宮,驅不散凝滯在殿內的草藥苦辛味。

銅鶴燈台上的龍涎香片層層堆疊,煙氣繚繞,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宮殿罩得密不透風。

周婉兒立於丹墀之下,藕荷色宮裝被汗水浸濕,貼在背脊,泛起細密的涼意。

她低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繡鞋邊緣沾著雨痕,是來時路上濺上的,此刻卻已乾透,隻餘一圈淡淡的泥影,像一道無聲的詰問。

此刻,她正聽候太後宮裡宣召。

“太後娘娘宣……醫正周婉兒……”

內侍的嗓音拖得極長,尾音在空蕩的殿宇間回蕩,驚起簷角銅鈴,叮當作響。

周婉兒深吸一口氣,拾階而上,每一步都似踩在刀鋒上。

這次宣召,或許不是問診,可能是問罪。

“無非與軍餉弊案有關,當今的形勢已迫使太後不得不從幕後走到前台來。”

對於這一點,在她接到宮中內侍的傳旨時就估計到了。

穿越以來,周婉兒那顆小心臟已然變的強大無比,經受得住這個時空裡的任何挫折。

簾幕後,太後倚在軟榻上,身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錦被,被麵繡著百蝶穿花,蝶翼用金線勾勒,燈火一照,便泛起幽冷的光。

她臉色蒼白,眉心緊蹙,似在忍受極大的痛楚,那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未明的算計。

“周醫正,”太後聲音低啞,卻帶著天然的威壓,“本宮這頭風又犯了,你來給本宮瞧瞧。”

周婉兒略屈膝,指尖搭在太後腕上,血脈振顫產生的波瞬間傳入她指尖。

太後儼然脈象平穩有力,哪有半分頭風的虛浮?

她心底清明,麵上卻不動聲色,溫聲道:“太後脈象平和,想是暑氣鬱閉,臣女為太後行一針,再開一劑清暑湯,可保無虞。”

太後微微一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你醫術高明,本宮自然是放心的。隻是——”她話鋒一轉,目光忽然銳利,“本宮這病,不是暑氣,是心病。”

她抬手,屏退左右。

簾幕落下,殿內隻餘她和周婉兒,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婉兒,”太後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本宮待你如何?”

周婉兒心頭一凜,麵上卻表現出欣喜:“太後待臣女不薄,勝似母女。”

“既然本宮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與本宮作對?”太後的表情冷峻的似雪山冰川。

來前,周婉兒早有心理準備,因此並未顯出驚慌之色,反而談定答道:“臣女豈敢?”

太後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

那手白皙修長,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入周婉兒皮肉。

“豈敢?”太後聲音陡然拔高,“那半卷賬冊,你敢說你沒見到?”

周婉兒腕上生疼,“果然不出我所料,竟一點也不裝了。”

她不敢掙脫,隻能假裝驚恐垂淚:“臣女不知太後所言半卷賬冊為何物?”

裝糊塗是最好的推搪之策,入宮之前周婉兒就想好了。

太後盯她片刻,忽地鬆開手,語氣又變得溫和。

“婉兒,你是個聰明人,本宮一直喜歡你,你若替本宮找回那半卷賬冊,本宮保你一世榮華——郡主、誥命、甚至貴妃,你隨便開口。”

她聲音低柔,像一條蛇,悄悄纏上週婉兒的脖頸。

“倘若你不肯……”太後輕歎,聲音卻陡然轉冷,“本宮這病定然不能痊癒,你白玉堂幾十口人,恐怕要一同遭殃。”

這是威脅,**裸的威脅。

周婉兒心底泛起寒意,但她忽然想起火場中啞婆血淋淋的手,想起原主父親殘頁上“鎮軍副使”四字,想起原主父親被杖斃時,原主母親自縊的慘狀。

不知何時,她已與原主能夠共情,這種共情或許是靈與肉深度結合後的產物。

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殿內更漏聲聲,每一滴都似敲在周婉兒心口。

她抬眸,目光穿過太後,望向簾幕後那幅巨大的《百子圖》——圖中孩童嬉笑,天真無邪,此刻在她眼裡,卻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鬼,正等著將她拖入深淵。

她忽然笑了,笑意淺淡,卻帶著不容錯認的冷冽。

“太後,”她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臣女乃是從醫之人,隻知對症下藥,不知對權下藥,郡主、誥命、貴妃,臣女都不想要,臣女隻想——替人治病,也替人伸冤。”

太後臉色驟變,指著她,指尖顫抖:“你……”

周婉兒知道她想說什麼,無非就是:你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心說:此地多留一刻都是錯。

於是她屈膝頷首,向太後深深一福。

“太後若無他事,臣女先告退,白玉堂外等臣女看病的百姓都等不急了,至於娘孃的頭風,並無大礙,臣女自會留下藥方,心病,還需心藥來醫。”

她也不管她允不允準,隻一轉身,便一步一步退出簾幕。

她的每一步後退實則是對太後的步步緊逼,她的背脊挺的筆直,好似天地間一柱擎天,直戳太後心窩。

簾幕後,太後望著她一步一步退出,臉色青白交加,忽然抬手,將案上藥盞掃落在地。

“好一個周婉兒!”太後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你既不肯從本宮,那就做本宮的刀下鬼吧!”

她抬手,招來暗處的心腹宮女:“去,傳本宮口諭……不……讓皇帝來……”

宮女忐忑不安,腳步輕得像貓,隻在原地打轉,卻不敢走出慈寧宮半步。

自從皇上杖斃三個內侍後,慈寧宮裡的內侍宮女們都不敢近皇上半步。

慈寧宮外,晨風拂麵,周婉兒聽到從宮內傳出的杯盤碎裂的聲響,和著這晨風,好似一曲悠揚的樂章。

她抬頭,望向遠處天邊那一線蟹殼青,像一把薄刃,正慢慢劃開黑夜。

她忽然想起聽風吟——想起他腰間那柄空鞘銀劍,想起他低聲說“我陪你一起拔刀”時的決絕。

她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半印,鳳首昂揚,像一枚沉睡的獸,隨時會蘇醒,咬斷敵人的喉嚨。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極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冷冽:

“你既不肯母儀天下,那就做——天下人的囚徒吧。”

晨風掠過,吹起她裙角,像一瓣初綻的荷,花蕊裡,藏著淬毒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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