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39章 宮牆內的陰影
五月十五日,禦書房。
皇帝將幾份密報攤在龍案上,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地敲擊著。
聽風吟垂手立在階下,目光落在禦案的邊角上,不敢直視天顏。
「永泰公主、康親王、李德穗、陳明遠,現在又是皇陵,周婉兒這幾日去見的人和去的地方很有些意思啊!」皇帝看了一眼聽風吟。
說著,他拿起其中的一份密報:
「去康親王府說是請教醫方,密談了一個多時辰。」他抬眼看向聽風吟,「聽愛卿你信嗎?什麼樣的醫方需要談這麼久?」
聽風吟仍是沉默不語。
皇帝又拿起另一份:
「夜訪李德穗?周婉兒和她有什麼舊可敘?」
他放下密報,身子向後靠進龍椅裡:
「還有朕那個出家的妹妹,周婉兒去拜訪她到底是什麼目的?」
聽風吟終於開口:「皇上,這些事或許隻是巧合吧!隻是湊巧……」
皇帝打斷他:「隻是巧合?」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拍擊了幾下:
「朕不是三歲孩童!一個人做一兩件反常的事或許是巧合,但這一連串的反常事接踵而來,那還叫巧合嗎?」
聽風吟低下了頭:「皇上……聖明。」
皇帝緩緩道:「她究竟在查什麼?是查舊事和舊人?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隻站起身煩躁地在地上踱步。
顯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忽然,他停住腳步:
「朕覺得她聯絡的幾人都不簡單。朕當年繼位時,康親王竟稱病三個月不上朝,而李德穗的養父李自財曾是冷宮的管事太監,這些人對朕的過去瞭如指掌。」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還有皇陵。守陵太監裡有幾個當年宮裡的老人,她去皇陵莫非……是想去從他們嘴裡問什麼話吧?」
聽風吟的背脊滲出了冷汗:「皇上,或許是您思慮過甚了,她……」
皇帝再次打斷他的話:「朕不知道她到底在查什麼,但有一點朕很清楚,那就是她查的事一定對朕不利!」
聽風吟的手在袖中握緊又鬆開,反反複複。
沉默了一陣後,皇帝道:「聽愛卿,朕給你一個任務,明日你帶一隊禁軍去白雲庵,將永泰公主移居到彆宮靜養。」
聽風吟猛地抬頭:「皇上,永泰公主已出家多年……」
「正因她出家多年,纔不該再捲入這些是非。」皇帝的眼神深邃,「周婉兒若想查一些宮闈舊事,就一定會去找她,朕不想讓周婉兒從她那裡得到任何不該得到的東西。」
聽風吟的喉嚨發乾:「臣……遵旨。」
他退出禦書房時,腳步有些虛浮,麵上透著煞白。
……
同一時刻,白玉堂。
皇陵之行還算順利,孫公公的證詞已經被婉兒連勸帶騙地弄到手。
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簡單梳洗後便直接去了後院書房。
此時,蘇九娘正在書房中等她。
一見麵,蘇九娘急問:「怎麼樣了?」
「拿到證詞了。」婉兒取出證詞,「孫公公親筆所寫,還按了血手印的。」
蘇九娘仔細看過,長舒了一口氣。
臨了,她又抬眼看向婉兒:「但據宮裡的眼線說,皇帝已經對你起了疑心,今日聽風吟入宮和他談了好久,不知他們想乾嘛?」
婉兒的心沉了一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蘇九娘壓低聲音道:「一個時辰之前,婉兒小姐,皇帝老兒要真對你起了疑心,就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
正說著,紅袖匆匆進來打斷道:「姐姐,尚膳監那邊……我們的人進不去了。」
「什麼意思?」蘇九娘急問。
紅袖略拭了一下額頭的香汗:「原本今日要去見名單上那位老公公,也就是在尚膳監養老的那位,但尚膳監突然將所有老人都調到內殿去了,我們的人連門都進不去。」
婉兒和蘇九娘對視一眼。
蘇九孃的聲音有些發顫:「皇帝老兒在往斷扯你的線。」
婉兒強自鎮定道:「靜安師太那邊呢?」
「靜心庵還能接觸,但我擔心……」蘇九娘欲言又止。
婉兒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既然已起疑心,就會挨個兒處理舊日宮裡的老人。
靜安師太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想到這兒,婉兒站起身:「請蘇閣主代為安排一下,我今晚就去見靜安師太。」
「此時去恐怕太危險了吧!不知道皇帝老兒會不會已對師太下手?」蘇九娘擔憂道。
婉兒的神色異常堅定:「靜安師太若出了事,我們就少了一個關鍵人證。」
蘇九娘看著婉兒,知道再勸無益,便說道:「好,我來安排吧!但你得多加小心,寧可少了這個人證,也不能把自己折進去。」
「我知道。」婉兒深呼吸一下。
……
夜幕降臨時,婉兒換上一身深色衣裙,乘著馬車悄悄地離開白玉堂。
馬車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繞了半個京城纔到城西。
靜心庵是一座小庵堂,藏在一條偏僻的巷子深處。
夜晚的庵門緊閉,門前連盞燈籠都沒有。
婉兒上前叩門,許久後纔有個小尼姑來開門:「施主深夜到訪,有何貴乾?」
「我想見靜安師太。」婉兒雙手合十道。
小尼姑遲疑了一下:「師太已經歇息了,施主明日再來吧!」
見小尼姑不通融,婉兒遂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那是金真公主的信物:「請將這個玉佩交給師太,她見了自會明白。」
小尼姑接過玉佩,看了看婉兒,便轉身進去了。
巷子很安靜,連一聲蟲鳴都沒有。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小尼姑回來,麵色慘白,口唇發抖道:「師太……師太請施主進去。」
婉兒已察覺到不妥,但人已到此地,也沒想那麼多。
她隨小尼姑進了庵堂,穿過前殿,來到後院一間禪房前。
禪房門開著,裡麵點著一盞油燈。
靜安師太正背對著門在蒲團上打坐。
「師太。」婉兒輕喚。
靜安師太沒有回頭,卻輕語:「你就不該來。」
「師太,我……」
靜安師太打斷她道:「我知道你為何而來,是為了當年的事,對嗎?」
婉兒輕輕繞到她前麵,這纔看清她的臉。
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師太,我想問先帝遺詔……」
「彆說了。」靜安師太閉上眼睛,「那些事老尼早已經忘光了。」
「十年前的事,你怎可能忘光?」
靜安師太的身體微微顫抖。
「你走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師太……」
「快走!」靜安師太突然睜開眼睛,「他們……」
話音未落,禪房的門被粗暴地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