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24章 真假賬本
陳明遠趕到通州漕幫總舵時,已是次日晌午。
他是搭乘錦繡閣的貨船來的,穿一身灰布長衫,背著一個半舊的青布包袱,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此行,武斷也陪著他來了。
趙擎天親自到碼頭接他。
一見麵,趙擎天抱拳道:「陳先生一路辛苦。」
陳明遠也一抱拳:「趙幫主客氣,直接帶我去賬房。」
趙擎天領著他七拐八拐,來到一排平房前。
此處便是漕幫的賬房,共三間,門窗緊閉著。
趙擎天推開中間那扇門:「從昨日起這裡就封了,對外說是正在整理賬冊,嚴景明的人還沒進來過。」
屋裡堆滿了賬冊,從地上一直摞到房梁,散發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氣味。
陳明遠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從包袱裡取出一個算盤,一副老花鏡。
「陳先生需要多少人手?」趙擎天問。
陳明遠不假思索道:「兩個就夠了,但必須是能識文斷字的,而且要手快心細。另外,這屋裡的賬冊全部按年份和月份重新歸類。」
「好。」趙擎天轉身立刻吩咐下去。
不到一盞茶功夫,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賬房被領了進來,都是漕幫自己培養的人。
陳明遠沒有多廢話,直接按年份開始分工。
他拿起一本賬冊,翻開看了兩眼又放下:「舊賬的記賬法子太亂,得重做。從現在起,所有進出項按日期、貨類、數量、承運船號、經手人、損耗備注六欄重新謄錄。」
頓了頓,他看向兩個年輕人:「明賬要乾淨,但也不能太乾淨,損耗可以比實際多寫半成,夾帶的私貨……抹去七成,留三成無關緊要的。」
其中一個年輕賬房猶豫道:「陳先生,抹去的部分暗賬裡還記嗎?」
「記。」陳明遠戴上老花鏡,「暗賬另做一套,用暗語,藏在明賬的夾頁裡。這事我來做,你們隻管明賬。」
分工明確,三人立刻動手。
武斷則按陳明遠的意思,扮作幫眾在庫房周圍溜達。
算盤珠子的劈啪聲,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在賬房裡混成了一片。
趙擎天隻站在門口看了片刻,便輕輕帶上門出去。
他走到院中,對守在那裡的老吳低聲道:「這三天,任何人不得靠近賬房,飯菜從視窗遞進去,大小解在屋角備桶,陳先生要什麼,立刻備齊。」
「知道了,幫主。」老吳應道。
……
同一時間,紅袖在漕幫總舵前堂見到了嚴景明帶來的那個師爺。
師爺姓孫,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兩撇鼠須,正捧著賬冊和兩個賬房對數目。
紅袖是奉婉兒之命來的,明麵上是給趙幫主送點心,實則是來認人的。
她拎著食盒從前堂過,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
隻這一眼,她的腳步就頓住了。
隻因她認得那個孫師爺。
三年前在金陵,守備府老夫人中毒案中,那個被揪出來的張主事身邊就有這個人。
當時他是以「賬房先生」的身份出現,後來案子了結,人就沒了蹤影。
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紅袖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往後院走去。
見到老吳後,她立刻要了紙筆寫了張字條:「嚴景明之師爺孫姓,乃金陵舊案涉事者餘黨,疑為李渙成舊部,今投新主。」
她將字條封好後,交給老吳:「速將此信送回京城白玉堂,交給周大人。」
老吳喚來一個機靈的小夥計,將字條交給他,又如此這般地吩咐一番。
那小夥計揣好信,一溜煙去了。
紅袖站在廊下,望著前堂方向,眉頭微蹙。
如果這孫師爺真是李渙成的人,那嚴景明查漕幫就不僅僅是皇上的意思了。
這裡頭,恐怕還摻著舊仇。
……
賬房裡,燭火亮了一夜,陳明遠和兩個年輕賬房幾乎沒閤眼,整整忙活了一宿。
他麵前攤著兩套賬,一套明的,一套暗的。
明賬的冊子用的是漕幫尋常的賬本紙,暗賬的紙則薄如蟬翼,寫滿了隻有他自己纔看得懂的符號。
兩個年輕賬房熬得眼睛通紅,手底下的活兒一刻都沒敢停。
到第二日黃昏時,天保六年至今的賬目已經理清了七成。
陳明遠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正要起身活動活動,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先生!」是老吳的聲音,壓得很低。
隻聽老吳道:「不好了,西邊那排庫房走水了!」
陳明遠臉色一變:「哪來的火?」
他推開窗,果然看見西邊一片紅光伴著滾滾濃煙,隱約有大批人在救火。
見此,他立刻對老吳道:「賬房這邊還得加派人手,門窗全部關死,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
說完,他抓起桌上那疊剛剛做好的暗賬底稿塞入懷中,快步出了門,準備去找趙擎天。
出門後他才發現,院子裡早已經亂作了一團。
隻見幫眾們正提著水桶往西邊跑,喊叫聲和潑水聲混成了一片。
剛離開庫房院門口不遠,他猛然聽到武斷的聲音:「毛賊哪裡去?」
他心下一驚,回頭恰好看見兩個黑影從牆頭翻了出來
「站住!」他厲喝一聲。
那兩人轉身就要跑。
就在這時,另一道人影從斜刺裡竄出,一腳踹翻了一個,反手扭住了另一個。
那人影正是武斷。
他沉著臉將那兩個賊人按倒在地,回頭問陳明遠:「陳先生你沒事吧?」
「我沒事。」陳明遠快步上前,撿起地上散落的東西——是幾本賬冊,正是他們剛剛理好的天保六年的部分。
他翻開看了看,還好都不打緊,不禁鬆了口氣。
武斷蹲下身,扯下二人的蒙麵布,發現都是個生麵孔,三十來歲年紀。
「誰派你們來的?」陳明遠問。
那兩人都不說話,隻是狠狠瞪著他。
武斷手上加力,二人疼得悶哼一聲,卻仍然不交代。
陳明遠不再問了。
他站起身對武斷道:「捆了交給趙幫主吧!」
武斷點點頭,押著兩人去了。
陳明遠回到賬房,點亮蠟燭。
兩個年輕賬房正縮在角落裡,嚇得臉色發白。
「沒事了。」陳明遠平靜道,「放火是調虎離山,真正的目標是咱們這邊的賬。」
此時,西庫的火勢已經控製住了。
夜色重歸寧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明遠戴上老花鏡,提起筆,算盤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