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23章 漕運新官
四月初,春風拂過運河兩岸。
積了一冬的冰層碎裂開來,混著濁黃的河水,浩浩蕩蕩地向東流去。
漕幫總舵所在的通州碼頭,也跟著活絡起來。船工的號子聲,貨箱的落地聲,商販的叫賣聲,全部混雜成一片喧囂。
趙擎天站在碼頭最高的望樓上,望著河麵上來往的船隻,眉頭卻微微皺著。
大管事老吳快步上樓,壓低聲音道:「幫主,京城傳來訊息,說漕運總督換人了。」
趙擎天轉過身:「換成誰了?」
老吳遞上一張名帖道:「換成嚴景明瞭,他原來是湖廣佈政使,三日前調的任,今日人已到通州,派人給您送來帖子,說午後來總舵拜會。」
名帖是燙金的,字跡工整,透著一股子官場的規整氣。
趙擎天接過帖子看了兩眼,卻沒說話。
老吳問道:「幫主,不知這嚴景明是什麼來路?」
「他是皇帝身邊的人。」趙擎天把帖子扔在桌上,「李渙成倒台後,皇帝安插在各地的心腹中,這是其中一個。」
老吳臉色微變:「不知他這次來……」
趙擎天朝老吳擺擺手:「且不管他什麼來頭,設宴款待便是,你快去準備吧!按最高規格接待。另外,派人去趟白玉堂,給周大人也遞個信。」
「是。」老吳應道。
午時剛過,嚴景明的轎子就到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了十幾個隨從,還有兩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捧著厚厚的賬冊。
趙擎天在總舵正廳迎他。
嚴景明五十上下,穿著一身深藍官服,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須,麵上笑容可掬。
一見趙擎天,他聲音溫和地拱手道:「趙幫主,久仰久仰。」
趙擎天忙上前去施禮:「嚴大人到來未曾迎迓,失敬失敬,快請上座。」
眾人分賓主落座後,丫鬟將茶水奉上。
嚴景明和趙擎天不著邊際地扯了幾句閒話,突然話鋒一轉:「趙幫主,本官初到任上,有些事還得請教。漕幫經營漕運數十年,賬目往來想必……十分清楚吧?」
趙擎天心頭一凜,不禁問:「嚴大人想問哪方麵的賬?」
嚴景明放下茶盞,笑容不變:「全部賬目,尤其是近五年,漕幫所有承運官糧、官鹽的賬目,本官都要過問。」
廳內霎時一陣安靜。
沉默片刻,趙擎天緩緩道:「嚴大人,漕幫曆年賬冊繁多,堆了整整三間庫房,大人若要查,恐怕需要些時日整理。」
嚴景明笑道:「無妨,本官可以等,隻是朝廷新製,今年漕運需提前清算舊年賬目,還望趙幫主……行個方便。」
他話說得很客氣,但話中的意思卻不容小覷。
趙擎天知道他無法推脫,便起身吩咐道:「既如此,老吳你帶嚴大人去賬房庫,所有賬冊任由嚴大人查閱。」
「多謝趙幫主配合。」嚴景明也起身,略向趙擎天拱了拱手,然後帶著人往賬房去了。
等他人走遠,趙擎天臉色沉了下來,快步走回後院書房,提筆寫信。
這封信很短,隻有一行字:「嚴景明至漕幫查五年賬。急!」
將信封好,他叫來最信任的親信:「速去白玉堂,親手將信交給周大人。」
親信領命匆匆而去。
趙擎天坐在書案後,看著窗外的運河,眼神深邃。
他知道,麻煩要來了。
……
信送到白玉堂時已是傍晚,婉兒正在後院給寺兒講解針灸穴位。
紅袖拿著信匆匆進來:「婉兒小姐,漕幫急信。」
婉兒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微凝。
她放下信,對寺兒道:「今日先到這兒,你去前堂幫阿苦抓藥。」
寺兒乖巧地應了聲,退了出去。
婉兒看向紅袖:「落英繽在嗎?」
「在廂房,剛回來不久。」紅袖答。
「請他過來。」婉兒道。
紅袖速去喊落英繽,片刻後,落英繽來了。
他今日難得穿了一身官服——皇城司指揮使的墨色錦袍,腰佩銅牌,但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倦色。
「漕幫是不是要出事?」他一進門就問。
婉兒把信遞給他。
落英繽看完,眉頭皺起:「嚴景明……這人我聽說過,皇上還是親王時的舊屬,做事狠辣,不留餘地。」
「他要查五年賬。」婉兒緩緩道,「漕幫的賬,經得起查嗎?」
落英繽沉默了一下,然後道:「經不起查,漕運這行當是水至清則無魚。官糧損耗、私貨夾帶、各方打點都是上不了台麵的,真要一筆筆對,沒有一家是乾淨的。」
婉兒在屋內踱了幾步,然後停住:「皇上派他來是要動漕幫,動漕幫,說白了也是為了針對我。」
落英繽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
婉兒走回案邊,抬眸:「賬必須給他看,但不能給他看真的。」
「做假賬?」落英繽詫異。
婉兒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一套明賬,表麵乾乾淨淨,給他查。一套暗賬,記下所有真實往來,自己留著。」
落英繽走到案邊,看著那幾行字道:「時間夠嗎?」
婉兒放下筆:「不夠也得夠!再說嚴景明查賬需要時間,不是說一天就能查完,趁這個空檔,讓趙幫主把賬房全部封起來,就說整理賬冊,我們派人過去重做一套。」
她看向落英繽:「這件事,需要你幫忙。」
「你吩咐就行了。」落英繽道。
婉兒稍一思忖,然後道:「你以皇城司的身份去漕運總督衙門走一趟,探探嚴景明的底,看看他手裡到底有多少牌。」
頓了頓,她又道:「我需要一個做賬的高手。」
落英繽想了想,一拍大腿道:「嗨,差點把陳明遠忘了,他當年在工部就是管賬的,後來被貶也是因為賬目的事,隻因他太較真,不肯做假賬。」
婉兒道:「你告訴他,這次不是做假賬,而是做真賬的假賬。」
落英繽笑了:「瞧你這話繞的!」
不過他還是聽懂了。
「還有嗎?」他問。
婉兒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說道:「你穿著這身官服去漕運衙門,等於告訴皇上你在插手這件事,你估計皇上會怎麼想?」
落英繽沉默了片刻,然後解下了腰間的腰牌,將其放在案上:「這破官我早就不想當了。」
「為了我,值得嗎?」婉兒問。
落英繽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緩緩道:「我入皇城司本是為了查一些舊事,如今舊事查得差不多了,這官位……也沒什麼可留戀的。」
說罷,他轉過身看向婉兒:「倒是你要當心,若真走到那一步——我是說若真要和皇上對著乾,你想清楚了嗎?」
婉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案邊,拿起那枚腰牌盯著看。
腰牌很沉,上麵刻著「皇城司指揮使」六個字。
許久,她才開口:「不是我要和他對著乾,是他逼著我這麼乾。」
落英繽看著她,笑道:「好!我落英繽隻好捨命陪君子咯。」
他總是一副不羈的樣子,即使是一句悲壯的話也能被他說的很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