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21章 趙勇的抉擇
劉一虎暴斃的訊息傳到北疆時,已是三月中旬。
草場剛開始返青,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
東營駐地。
趙勇站在校場邊,默默地看著士兵在操練。
他接到調令已經七天了,將調任兵部武庫司郎中,是個正五品閒職。
和韓青一樣,他也是明升暗降。
「將軍。」副將孫平走過來,低聲道,「聽大人又在催了,讓您儘快交接完去赴任。」
趙勇沒有回頭:「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孫平猶豫了一下:「將軍,你……真就這麼走?」
「不然呢?難道抗旨不成?」趙勇轉過身。
孫平咬了咬牙道:「弟兄們都不服!說韓將軍被流放,劉將軍死在牢裡,現在又輪到您……這分明是……」
趙勇打斷他:「住口!」
他拍了拍孫平的肩膀:「有些話,心裡知道就行,彆說出來。」
孫平的眼眶紅了。
他跟著趙勇八年,從一個小兵做到副將,知道趙勇是什麼樣的人。
他耿直,重義氣,戰場上敢拚命,對部下卻從無虧欠。
這樣的將軍,不該是這樣的下場。
「去準備吧。」趙勇說,「我請弟兄們喝頓酒,算是……告彆。」
孫平深吸一口氣,抱拳道:「知道了,將軍!」
他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重。
趙勇繼續看著校場。
夕陽西下,把士兵的身影拉得很長,像一柄柄斜插在地上的劍。
……
當晚,趙勇在帳中設宴。
沒有請太多人,隻叫了十幾個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將軍。」一個姓李的校尉紅了眼,「您這一走,東營……還是東營嗎?」
「是啊。」另一個參將猛灌一口酒,「朝廷會不會把咱們這些老兄弟都清理掉?」
帳內一陣沉默,隻有燭火發出的劈啪聲。
趙勇放下酒杯,環視眾人一圈,然後緩緩開口:「我趙勇是個粗人,沒讀過多少書,但知道一個道理——當兵吃糧,守國安邦,誰當將軍,咱們都得守好這片地方。」
頓了頓,他又低沉道:「但,人得有良心,我趙勇的命,是周大人給的,沒有她,我趙勇早就是個死人了。」
眾人抬起頭,紛紛看向他。
「今日之事我早有預料。」趙勇端起酒碗,「朝廷要換將,要收權,咱們攔不住,但諸位記住……」
他站起身:「他日若周大人有難,東營的刀可為她出鞘。」
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眾人心上。
十幾個漢子齊刷刷站起來,端起酒碗:「我等願隨將軍!願為周大人效勞!」
酒碗碰撞,酒水濺出。
眾人一飲而儘。
趙勇放下碗,看著這些跟了他多年的兄弟,忽然笑了:「好了,都回去歇著吧!明日送我一程就行。」
眾人散去,帳內隻剩下趙勇一人。
他坐在案邊,看著跳動的燭火,一夜未眠。
……
次日清晨,聽風吟來了。
他奉旨護送趙勇回京赴任。
兩人在營門外見麵。
趙勇已經換下鎧甲,穿著一身青布常服,隻背了一個簡單的行囊。
「聽大人請。」他抱拳。
「趙將軍請。」聽風吟還禮。
兩人並馬而行。
身後跟著一隊親兵,還有東營送行的將士。
一路無言。
走出三十裡,到了長亭。
趙勇調轉馬首,抱拳對將士們道:「送君千裡,終須一彆。就送到這兒吧!告辭!」
孫平等人還想說什麼,見趙勇垂著頭向他們擺手,隻得抱拳道:「將軍保重!」
眾人調轉馬頭,緩緩離去。
長亭邊隻剩下趙勇和聽風吟,以及聽風吟帶來的十幾個親兵。
風從草場上吹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趙勇下了馬來到亭中。
聽風吟也下馬跟上。
「聽大人。」趙勇忽然開口,「您真以為把我們都換掉,皇上就能高枕無憂?」
聽風吟沉默不語,隻看著亭外無垠的原野,許久才道:「趙將軍,皇命如此。」
「皇命……」趙勇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聽大人,您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知道兔死狗烹鳥儘弓藏的道理,今日是我們,明日……又會是誰?」
聽風吟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回答。
趙勇也不在意,隻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聽風吟。
是東營舊製的兵符,已經有些年頭了,邊緣磨得發亮。
「這個,留給聽大人。」趙勇說,「或許……將來有用。」
聽風吟看著那枚兵符,卻沒有接:「趙將軍,這是……」
「收著吧。」趙勇把兵符塞進他手裡,「就當……留個念想。」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
聽風吟握著那枚兵符,低聲道:「趙將軍,此去京城,定要好自為之。」
趙勇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帶著幾分蒼涼。
「聽大人放心。」他翻身上馬,「我趙勇這條命硬著呐!」
他勒住馬,最後又說了一句:「趙某先行一步,走了!」
說完,他揚鞭催馬,一聲嘶鳴,那匹馬撒開四蹄,往南奔去。
聽風吟站在亭中,久久未動。
手裡那枚兵符,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著趙勇離去的方向,再想著他剛才的話,忽然有些悵然。
聽風吟閉上眼。
風大了,吹得亭角的風鈴叮當作響。
像送彆的輓歌,許久,他睜開眼。
將那枚兵符仔細收進懷中,貼身放著。
然後翻身上馬,對親兵道:「回京城。」
馬隊緩緩啟程。
聽風吟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長亭。
然後轉過頭,再不回頭。
他知道,從今日起,東營換了主人。
北疆四營主將已全部撤。
隻剩下北營,還在周萬毅舊部手中,但也撐不了多久了。
皇上的棋,已經下到了中盤。
而他,是棋盤上那顆最鋒利的棋子。
他隻能向前,不能後退。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也得跳。
風在耳邊呼嘯。
他懷裡那枚兵符隨著馬匹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口。
像心跳,又像警鐘。
一聲又一聲地在提醒著他,那些過往的人和事正慢慢地離他而去,而他卻無力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