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13章 皇帝的想法
正月十五過後,天氣漸漸轉暖。
然而屋頂上的積雪尚未完全化儘,在晨光中閃著晶瑩的光澤。
辰時剛過,婉兒便接到宮裡傳召。
“皇上請周大人現在進宮,到禦書房見麵。”小太監聲音尖細,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婉兒速速更衣。
她穿了身素雅的淺青色宮裝,外罩一件狐裘,頭上發間插著一支白玉簪。
對著銅鏡,她細細地端詳了一下自己。
隻見在鏡中人清秀的眉眼間多了幾分疲倦。
正孤芳自賞時,小太監在門外催促道:“周大人,時候不早了!”
“小閹貨,催什麼催?”阿苦暗自低罵了一句,彎腰替婉兒扣上一枚釦子。
“你得好好休息,孩子剛滿月就到處瞎走!”婉兒嗔怪道。
“小姐你就彆替我操心了,我生就的這副賤骨頭,勞碌命,哪能閒得住?”阿苦笑道。
順便說一下,阿苦和武斷的孩子出生了,剛滿月。
婉兒出門,然後坐上宮裡派來接她的馬車。
馬車的軲轆碾過濕滑的青石板路,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響,一路搖晃著進了皇宮。
禦書房門外,大太監福海早已在門口候著。
見到婉兒,他低聲道:“周大人,皇上等候您多時了。”
“有勞公公相迎。”婉兒微微頷首示意。
福海推開宮門引婉兒進入,一股暖意頓時撲麵而來。
天保皇帝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批閱奏摺。
今日他穿了一身常服,明黃緞麵繡著暗紋龍鱗,頭上戴著一頂金冠。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周愛卿來啦?”他放下朱筆,臉上露出笑容,“賜座。”
太監搬來繡墩。
婉兒行過禮後方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這些日子休息得可好?”皇帝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下浮葉,“前些日子扳倒李渙成,愛卿勞苦功高,朕心裡一直沒忘。”
“這是臣分內之事,不敢邀功。”婉兒垂眸。
皇帝笑了笑。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道:“今日請愛卿來,是想和你商議北疆之事。”
婉兒心頭一凜:“北疆出什麼事了?”
“大事倒沒有,隻是北疆四營的將士們這些年戍邊辛苦。”皇帝語氣十分溫和。
稍頓了頓,他繼續道:“尤其以周萬毅、韓青、趙勇、劉一虎這幾位,他們在李渙成謀逆一案中更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皇上的話顯然在繞彎子,婉兒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他想表達何意。
他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又抬眼看向婉兒:
“這些日子朕一直在想,把那些有功之臣都放在邊塞苦寒之地,朕屬實有些於心不忍。”
“因此,不如重新派人去將他們換回來,也算是朕體恤功臣之意。”
“周愛卿以為如何?”
婉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她抬眸,語氣儘量保持平穩:“皇上體恤邊關將士,臣感佩之至,隻是……”
“隻是什麼?”皇帝側目看向她。
婉兒輕咳一下,暗自斟酌著措辭說道:
“北疆邊防事關國本,突然撤換主將,恐會造成軍心不穩。”
“況且當前羅刹軍雖暫時收縮,但其覬覦我大悅已久,此時換將,是否有些操切?”
皇帝臉上的笑容褪去了些許。
他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嚓”一聲清脆的聲響:“愛卿是信不過朕選將之能?”
他這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卻極重。
婉兒立刻起身跪下:“臣不敢。”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劈啪作響。
許久,皇帝才緩緩道:“愛卿平身吧!朕知道你是為國著想,但此事朕已思慮再三。”
婉兒站起身,重新落座。
她感覺到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皇帝繼續說道:
“周萬毅可調任兵部侍郎,韓青、趙勇、劉一虎也各有安排,都是從三品以上的職銜。”
“至於北疆新將,朕會從禁軍中遴選忠誠乾練之人赴任,愛卿不必擔憂。”
這哪裡是賞功?這分明是通過明升暗降來削奪兵權。
對於皇帝所玩弄的這一套權術,婉兒心裡跟明鏡似的,但她知道再勸無用,也隻得沉默不語。
皇帝看著她,忽然又笑問:“朕聽說落英繽近日常去白玉堂?”
婉兒心頭猛地一緊,隨即又緩緩平靜下來,答道:“落大人是皇城司指揮使,偶爾因公事往來也是常理。”
“是麼?”皇帝似笑非笑,“江湖人雖重義氣,但終究難登大雅之堂,愛卿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往來之人,也該慎選纔是。”
他這話已是**裸的警告。
婉兒低下頭道:“臣謹記皇上教誨。”
“好了。”皇帝擺擺手,“今日就說到這兒,愛卿回去好生休息,北疆之事,朕自有主張。”
他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婉兒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時,皇帝忽然又叫住她:“周愛卿。”
她回身再一福:“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正低頭翻閱奏摺,並未看她,隻淡淡說了一句:“你是聰明人,應當知道進退和取捨。”
婉兒頷首:“臣明白。”
退出禦書房,冷風撲麵而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才覺得胸口那股壓抑感稍緩。
福海送她至廊下,低聲道:“周大人慢走。”
婉兒點頭,沿著宮道往外走去。
腳步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轉過一道宮牆,她看到了聽風吟。
他正站在值房外的廊下,手中拿著一卷文書,似乎在與下屬交代什麼。
見到婉兒,他動作稍頓了一下。
見狀,下屬識趣地速速離開。
二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
雪後的陽光蒼白而冷淡,照在他墨色的官服上,襯得他麵色更加冷峻。
婉兒看見他手中那捲文書,不禁試探道:“你拿的什麼?莫非是北疆調防的草案?”
聽風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是微微頷首道:“稍等我一會,待會再說。”
說著,便轉身回了值房。
婉兒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關閉的門許久。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她不想等他,隻因不知何時開始,他們竟漸漸地有些生疏了。
宮道很長,兩側紅牆高聳,在地上投下很深的陰影。
她忽然想起了皇帝那句“當知進退”的話,又想起了聽風吟的沉默,更想起了北疆那些將領們的臉。
寒風捲起地上殘雪,撲在臉上,冷得刺骨。
走出宮門時,馬車已候著。
車夫掀開車簾,她正要上車,忽又回頭望向巍峨的宮城。
隻見朱門金瓦,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殺,也格外冰冷。
“小姐?”車夫低聲喚道。
婉兒收回目光,彎腰鑽進車廂。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某種沉悶的歎息。
車廂內,婉兒閉上眼睛。
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她知道,從今日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