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11章 李碧鴛投井
大雪又飄了起來。
婉兒走出紫宸殿時,細密的雪花正從鉛灰色的天空落下,落在她狐裘的絨毛上,很快化作微小的水珠。
聽風吟站在階下,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層雪。
他沒有撐傘,就那麼站著,好似一尊石雕。
“你怎麼還沒走?”婉兒走近他。
“我在等你,準備送你回家。”聽風吟的聲音有些啞。
二人並肩走在宮道上。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兩旁禁軍列隊肅立,目光直視前方。
走了許久,聽風吟才開口:“今日之後,你將深陷朝堂之爭。”
“我知道。”婉兒輕聲道,“可我沒得選擇。”
聽風吟停下腳步,看向她:“你有,而且從一開始就有,你完全可以不介入朝政,可以遠離京……”
婉兒打斷他:“等李渙成坐穩了江山,再來清算我們這些人?”
聽風吟沉默了。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痕。
“我隻是……不想看你再冒險,畢竟你是個女子。”聽風吟囁嚅道。
婉兒看著他的眼睛,半晌方道:“女子怎麼了?你看不起女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你回吧!我自己回去!”
……
坤寧宮。
李碧鴛坐在梳妝台前,盯著銅鏡裡的自己。
鏡中人鳳冠霞帔,妝容精緻,眼神卻空洞得無以複加。
一個宮女跌跌撞撞跑進來,撲倒在地:“娘娘……娘娘不好了!大將軍……大將軍被拿下了!”
李碧鴛的手一顫,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你說什麼?”她追問。
“方纔朝會……大將軍逼宮,被周婉兒當庭揭穿……西山大營倒戈……此時人已經被押進天牢了!”
宮女的聲音帶著哭腔,渾身一直在發抖。
李碧鴛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寒風裹著雪花灌進來,吹得她衣袂翻飛。
“父親……”她喃喃道。
然後,她又忽然笑了:“周婉兒……周婉兒!”
她猛地轉身,眼中迸出怨毒的光:“本宮要見她,現在就要……”
太監小心翼翼道:“娘娘,皇上已下令坤寧宮禁足,不許任何人出入……”
“本宮是皇後!你們滾開!”李碧鴛嘶吼道。
她推開太監,衝向了殿門。
然而殿門外卻是四個持刀而立的金吾衛。
為首的金吾衛厲聲道:“娘娘請退後,皇上有旨,坤寧宮裡任何人不得外出。”
李碧鴛愣住了。
她看著那四張陌生的的臉,心中忽然明白了:
“這果然是個囚籠。”
自嫁給皇帝那天起,她就住進了這個囚籠。
如今,這個囚籠的門徹底被鎖死。
……
婉兒剛回到白玉堂,宮裡便來了人。
來的是個麵生的小太監。
見到婉兒,小太監道:“皇上口諭,請周伴讀即刻進宮。”
婉兒心中一凜:“要出什麼事了?”
於是,她匆匆換了身衣裳,然後隨小太監去了。
馬車在雪中行進,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宮門的守衛比白日更嚴,不但檢視了腰牌,還掀開車簾看了人,這才放行。
馬車在坤寧宮外停下。
婉兒下車時,看見殿外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福海,另一個則是聽風吟。
福海迎上前來,遞給婉兒一個錦盒道:“周大人,皇上讓老奴把這個交給您。”
婉兒開啟錦盒,發現裡麵是一卷明黃聖旨。
她展開一看,竟然是廢後詔書。
詔書的言辭嚴厲,曆數了李碧鴛七條罪狀,最後一句是:“著即廢去皇後之位,貶為庶人,幽禁冷宮。”
婉兒抬頭看向福海:“皇上……讓我親自宣讀詔書?”
福海點頭道:“皇上說啦,此事由您辦最合適!”
聽風吟在一旁欲言又止。
婉兒收起聖旨:“臣遵旨。”
……
坤寧宮殿內,燭火通明。
李碧鴛已換下皇後朝服,穿著一身素白常服,坐在正殿中央。
她沒梳頭,長發披散,在燭光下泛著青黑的光。
婉兒走進來時,她抬頭看了一眼。
眼神平靜得可怕。
“你來了?”李碧鴛說,“本宮一猜就是你。”
婉兒也不和她多語,隻麵無表情道:“皇上有旨,李碧鴛跪聽!”
聞言,李碧鴛的身體微顫了一下,卻沒有下跪。
婉兒自顧自地展開聖旨,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她一字一句地念著,李碧鴛也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當婉兒唸到“廢去皇後之位,貶為庶人”時,李碧鴛甚至笑出了聲。
唸完後,婉兒捲起聖旨,然後向李碧鴛作了個“請”的手勢,沉聲道:“請吧!”
李碧鴛緩緩站起身,撕扯了一下自己的發髻,扯成個瘋子樣。
她走到婉兒麵前,盯著她的眼睛,冷笑道:“周婉兒,你以為你贏了?”
婉兒不語,她不想和她說話。
李碧鴛繼續輕語:“我父親和我敗了,但你遲早也會敗,而且你的下場將比我們更慘。”
婉兒冷笑一聲:“切!先管好你自己吧!”
李碧鴛湊上來,幾乎貼著婉兒的耳朵道:“實話告訴你吧!天保最怕的就是你這種朋友遍天下的人。”
說完,她後退一步,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對了,替我告訴聽風吟——他那晚送來的安神香效果不錯。”
婉兒瞳孔微縮:“聽風吟?”
李碧鴛卻已笑著轉身,沒入殿外的風雪中。
……
婉兒從冷宮出來時,地上的雪已積了有半尺厚。
聽風吟在宮門外等她。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肩頭覆滿了雪。
“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有什麼事?”他問。
婉兒搖頭:“沒什麼。”
二人沉默著往前走。
走到禦花園時,前方突然傳來騷動。
幾個太監提著燈籠匆匆跑來,見到婉兒和聽風吟,撲通跪下:“周大人、聽大人,不好了……李碧鴛投井啦!”
婉兒腳下猛地一滑,聽風吟忙扶住她。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太監。
太監聲音發顫:“就在剛才,她說要上茅廁,然後就……就跳入漱玉井了。”
婉兒閉上了眼。
漱玉井,那可是宮裡最深的井,冬天也不會結冰。
“撈上來了嗎?”聽風吟問。
“撈……撈上來了,但……但是她已經沒氣了……”太監答。
婉兒睜開眼:“帶我去看看。”
……
漱玉井邊圍了一圈人,都是些看熱哄的太監宮女。
李碧鴛的屍體平放在雪地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
婉兒走過去,蹲下身,掀開白布一角。
李碧鴛的臉被井水泡得發白,但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她的眼睛睜著,望著漫天飛雪。
婉兒伸手替她合上雙眼,然後道:“稟報皇上,就說前皇後李氏突發急病,暴斃身亡。”
太監愣住:“可這……”
“按我說的報。”婉兒聲音冰冷。
太監不敢再說,躬身退下去稟報皇上。
聽風吟走到她身邊:“為什麼要替她遮掩?”
“不是替她,而是替皇上,也是替我自己。”婉兒皺眉。
她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突然又停住,回頭喚道:“聽風吟,你給她送過安神香?”
聽風吟沉默片刻:“是,她那時夜不能寐,求到我這裡,我才……”
婉兒笑了:“我真的……搞不懂你!”
“婉兒,我……”聽風吟竟一時語塞。
婉兒冷笑道:“看來你還挺同情她?”
言罷,她獨自走進風雪中,風吹得狐裘翻飛,抖落些許雪渣。
聽風吟站在原地,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許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