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01章 美人與黃金
北疆黑石堡的十月,風硬得像刀子。
落英繽扮作關內來的皮貨商,化名林英,紅袖扮作他妹妹林月,裹著狐皮鬥篷,臉埋在風帽裡。
馬車在鎮口被攔下。
守關的老兵,一雙眼睛在紅袖身上來回打轉,口中極不耐煩道:“路引!”
落英繽遞上路引,順帶塞過去一錠銀子:“軍爺行個方便。”
老兵掂了掂銀子,咧嘴露出黃牙:“進去吧!天黑後彆上街,沒得讓巡夜的當成奸細抓了可沒處說理去。”
天還沒黑透,這座鎮子裡的鋪子都已上了門板,隻有如意樓客棧門前還亮著燈。
馬車在如意樓門前停下。
矮胖的掌櫃笑盈盈地親自出來迎接:“落公子您到啦!”
很顯然,他認識落英繽。
落英繽甩給他一錠大銀:“胡掌櫃,後院的上房安排好了?”
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後被掌櫃雙手接住。
他接住銀子後連連道:“好了好了,保公子滿意!”
臨了,他又壓低聲道:“劉將軍在樓上喝酒,小的已經給他遞了話,說京城來了大客商想拜會他,他答應見你。”
落英繽略一抱拳:“有勞胡掌櫃。”
說話間,胡掌櫃已引著他們來到後院客房,屋內炭盆燒得很旺。
紅袖褪下鬥篷,露出一身水紅錦緞襖裙,鬢邊簪了支金雀釵。
這是關內富商千金的典型打扮,但在北疆這地方卻顯得格外紮眼。
在今晚行動之前,落英繽要和她最後一次確認行動的資訊。
“劉一虎貪財好色,喜歡喝酒。”落英繽攤開一張簡圖,“隻要這三樣齊了,就能撬開他的嘴。”
紅袖略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圖上標記的將軍府佈局:“這是書房,在東跨院,對不對?”
“對,不過院裡有兩隊衛兵值守,你隻有一個時辰的時間。”落英繽點著圖道。
“一個時辰足夠了。”
說著,紅袖取出一個小瓷瓶對落英繽道:“這是蘇姐姐給的醉三日,隻要將其服下,三個時辰內,你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
落英繽接過瓷瓶看了看,略思忖一下然後問:“要是被識破怎麼辦?”
“我有辦法脫身,你隻管按計劃行事就行。”紅袖抬眼看向他。
正說著,忽然敲門聲響起。
隻聽胡掌櫃在門外道:“林老闆,將軍府來人了,說請您和小姐去府上赴宴。”
“好!我們這就去。”落英繽高聲應道。
……
如意樓二樓雅間,炭火盆燒得通紅。
劉一虎坐在主位,身穿錦袍,外罩貂皮大氅。
他四十多歲年紀,麵皮白淨,手指修長,不像風吹日曬的邊將,倒像個關內的富家老爺。
在他左右各坐著一個女子,一個彈琵琶,一個斟酒。
見落英繽和紅袖進來,劉一虎眼睛一亮,目光在紅袖臉上停了半晌,才笑道:“林老闆,久仰!這位是令妹?”
“正是舍妹林月。”落英繽一拱手,然後對紅袖道:“月兒,見過劉將軍。”
紅袖款款福身,聲音溫軟道:“劉將軍萬福。”
“好,好!”劉一虎大笑。
酒過三巡之後,劉一虎話多了起來:“林老闆這趟來打算收多少皮子?”
落英繽笑道:“若東西好,萬兒八千張也吃得下。”
“萬兒八千張……”劉一虎眯起眼,“那可要不少本錢呐!”
“本錢我有,就是路不好走。”落英繽壓低聲音,“不瞞將軍,小弟還想探探另一條道上的買賣。”
“哦?什麼買賣?”劉一虎詫異地問。
“我的一個朋友想運點貨去羅刹國,若能借道南營防區,他願奉上這個數。”落英繽道。
說著,他伸出三根手指。
劉一虎吃驚:“三萬兩?”
“對,三萬兩。”落英繽看向劉一虎。
劉一虎沒立刻應聲。
他慢慢放下酒杯,目光在落英繽和紅袖身上轉了一圈,忽然笑道:“林老闆好大的手筆,卻不知道是什麼貨,竟值得花三萬兩買路錢?”
“將軍不必知道。”落英繽諱莫如深地笑道。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推到劉一虎一側:“這是五千兩定金,貨十天後到黑石堡北三十裡的羊角溝,屆時將軍若想看可親自去看。”
劉一虎盯著銀票看了半晌,然後伸手拿起,慢慢收入袖中。
“林老闆倒是個爽快人,不過這借道的事,得容本將好好想想,畢竟這邊關重地,人多嘴雜……”
“這個自然,將軍慢慢想就是。”落英繽舉起杯。
宴席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劉一虎頻頻向紅袖勸酒,紅袖以茶代酒,推說不會。
劉一虎也不勉強,眼神卻越發顯得露骨。
酒過三巡之後,劉一虎已有醉意。
他推開彈琵琶的女子,湊近了紅袖,臉都快貼上了她的脖頸:“林姑娘在關內可常聽戲?”
紅袖忍著從他口中噴出的酒臭,垂眸道:“奴家略聽過幾出。”
然後她又借給他敬酒的機會,暫擺脫了那股腥臭。
劉一虎一仰脖喝下酒,然後歎道:“這苦寒之地沒什麼樂子,不過我府裡倒養著個小戲班,林姑娘若有興致,明日可來府上聽聽曲?”
落英繽隻低頭裝醉,並不看他二人如何,以致那劉一虎膽子更大,索性將一隻手搭在紅袖肩上。
紅袖抬頭,嫣然一笑道:“那明日奴家可要叨擾將軍嘍。”
劉一虎一陣大喜:“好說好說!明日未時,我派車來接林姑娘!”
說著,他一把攬過紅袖,看似不經意地在她臉上蹭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紅袖似乎忍無可忍,卻強自陪笑,忽然站起身取桌上的酒壺:“來,讓奴家給將軍斟酒。”
如此,她又一次擺脫了他的臟手。
……
宴席散時已是亥時,街上空無一人。
馬車裡,紅袖的麵色冷如寒霜,還不停地用帕子擦臉。
“看來他上鉤了。”落英繽低聲道。
紅袖“嗯”了一聲,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塊令牌遞給落英繽:“這是劉一虎敬酒時,我從他腰間順來的,是將軍府的令牌。”
落英繽接過令牌看了看,然後道:“明日我拖住他,你最多有一個時辰。”
“足夠了。”紅袖道。
馬車在如意樓後院停下。
……
半個時辰後,將軍府書房。
劉一虎沒睡。
他坐在書案後,麵前是那張五千兩的銀票。
副將王莽站在下首,低聲道:“將軍,今日那林老闆很蹊蹺,用三萬兩買一條道,什麼貨值這個價?”
“管他什麼貨。”劉一虎把銀票夾進賬冊,“錢是真的就行。”
“可萬一他是朝廷的人……”王莽擔心道。
“朝廷的人會送五千兩?”劉一虎冷笑,“那些京官全是窮鬼,每年的俸祿都不夠養家的。”
王莽仍是一臉憂慮,見劉一虎無所謂的樣子,也隻好點了點頭。
臨了他又問劉一虎:“將軍,明日那林姑娘到府上來,我們……”
“按計劃行事。”劉一虎眼中閃過淫邪,“戲班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王莽道。
稍頓了頓,劉一虎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問道:“北營的周萬毅今日又閉門謝客啦?”
“是的。”王莽答道。
劉一虎臉色一沉:“周萬毅這老狐狸……恐怕是起了彆的心思了,你派人盯緊點,看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是。”王莽應道。
王莽退下後,劉一虎重新坐回書案前。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鐵匣,開啟小銅鎖,取出裡麵的一封信,是李渙成寫給他的。
信上隻有一行字:“臘月十五,北疆先動,京城繼之,各營務必整肅,凡有疑者,除之。”
劉一虎盯著信上的文字看了許久。
忽然,他聽見一聲極輕的聲響。
像是屋頂瓦片被誰踩了一下。
“誰?”他厲喝。
然而等了一瞬,卻沒有人回應。
劉一虎遂抓起刀快步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往外探看。
然而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樹枝在風裡搖晃。
他皺了皺眉,正要關窗,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
那上麵落著一小片碎布,是絳紫色的錦緞,邊緣有狐皮鑲邊。
劉一虎撿起碎布,先看了看,然後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碎布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像蘭草的味道。
他記得這個味道,隻因那位林月姑娘身上就是這個香味。
劉一虎攥緊碎布,臉上浮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嘿嘿,果然是一隻小野貓。”
吹熄燈後,他走進內室去歇息。
然而躺在床上,他卻睜著雙眼,竟無心睡眠,既在想那三萬兩銀子,亦在想那位美嬌娘林月。
不過,他也有點害怕。
如果這誘人的三萬兩銀子和送上門的美人兒是個誘餌怎麼辦?
劉一虎翻了個身,手按在枕下的短刀上,在黑暗中喃喃:“那就彆怪老子胃口大,不但要吃下餌,還要把拋餌之人也拖下水。”
……
同一時刻,如意樓二樓雅間。
副將王莽正在獨飲,手裡捏著酒杯。
想到那個叫林月的女子,他的眉頭漸漸鎖緊。
宴席上他就覺得不對。
那女子表麵看似嬌怯,但在他看來,似乎是個練家子。
還有她看將軍的眼神,恭敬底下藏著一股冷意。
那種冷,王莽說不上在哪兒見過。
他放下酒杯,招來心腹親兵。
“去查查今天入住如意樓的那林氏兄妹,除了他二人還有誰。”
“是。”親兵應聲道。
“還有,”王莽壓低聲音道:“明天那林姑娘進府聽戲,你派兩個機靈點的盯緊她,她去哪兒,見誰,碰過什麼,都要搞清楚。”
“明白。”親兵一抱拳。
親兵退出後,王莽又倒了一杯酒,卻沒有喝。
他來到窗前,將窗戶錯開一道縫望向將軍府的方向。
那裡的燈剛才黑得有點快。
劉一虎平時子時熄燈是常事,今天宴席回來不到一個時辰就熄燈?
“太早了吧?”